小扣子晕晕乎乎地在前头走,一步三回头,怎么看怎么不像真的。
两人下到一楼。
楼梯拐角,李渊的脚步停住了。
一楼的沙发上,睡着两个人。
李承乾歪在这头,李泰摊在那头,两个人以一种谁也不让谁的姿势,把一张沙发占得满满当当。
三天没合眼的困,全在这一觉里补,睡得死沉,呼噜一高一低。
李渊站在楼梯上,看了片刻。
火光昏昏的,照着两张脸。李承乾的眼窝陷下去一圈,发青。李泰那张圆脸,都熬尖了。
李泰身上的毯子滑了半截,耷拉在地上。
李渊走过去,弯腰,把毯子提起来,给他掖了掖。
李泰咂了咂嘴,翻了个身,一条腿压到李承乾身上。李承乾哼了一声,没醒。
守楼守成这样,也难为这两个孩子了。
李渊直起腰,冲小扣子摆摆头,两人蹑手蹑脚,绕过沙发,摸进了后厨。
小扣子点了盏小灯。
李渊上手就掀锅盖。
头一口锅,粥。
第二口锅,还是粥。
灶边温着的罐子,参汤。案上摆着的碗,米汤。橱柜拉开,药包,药渣,一摞空碗。
“肉呢?”李渊把最后一个柜门关上,声音沉了,“饼呢?馒头呢?这厨房里,就没一样能嚼的东西?”
“回陛下,”小扣子苦着脸,“孙真人吩咐的,您病着,克化不动,这三日,后厨的干货,全、全停了……”
李渊气得笑了。
好啊。
合着朕饿成这样,是叫你们这帮人,拿汤汤水水给养的。
“陛下,要不……奴给您热碗粥?”
“粥?”李渊眼睛一瞪,“朕三天喝的汤水,够淹了这大安宫!朕要吃肉!”
“可后厨真没有啊……”
李渊把袖子一挽。
“没有?”他往门外一指,“尚食局有。走。”
“啊?”小扣子腿一软,“陛下,这大半夜的,您要溜出宫去尚食局?让人瞧见了……”
“瞧见什么?”李渊已经迈出了门槛,“朕在自己家里找口吃的,天经地义。快点,头前带路。”
小扣子欲哭无泪,提着小灯追了出去。
主仆俩贴着墙根走。
“陛下,”小扣子小声道,“您慢些,您这三天可是……”
“你看朕这脚底下,”李渊头也不回,“像是躺了三天的人吗?”
小扣子看着前头那个越走越快的背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别说,还真不像。倒像是饿了三天的狼。
尚食局的灶,夜里不熄。
值夜的老膳夫刚给灶膛添了两块柴,灶上温着的瓦罐咕嘟咕嘟冒着细泡。他拢着袖子,靠着墙打盹。
脚步声进来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灶膛的火光里,站着一个人。白发,白袍,脸上还带着大病的白。
老膳夫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张脸他认得。年节宫宴上,远远见过。这三天,整个皇宫上上下下,都在传这张脸的主人,就剩一口气了。
“太……太太太……”老膳夫的舌头打了结,双腿一软,顺着墙就出溜下去了,“太上皇?!您、您不是……”
“不是什么?”李渊眉毛一挑。
“不是……不是快……”
“快咽气了?”李渊气笑了。
老膳夫脖子一缩,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李渊的脚,像是在确认那双脚沾没沾地。
“你看什么呢。”李渊没好气。
“奴、奴看看您……看看您有没有影子……”
“朕大半夜提着灯来寻吃的,”李渊气结,“你见过哪个鬼,还自己打灯笼?”
“鬼、鬼火……”
“那是灯!”小扣子在旁边急了,“睁大你的眼看看,奴提的灯!”
“朕是人是鬼,你掐一把不就知道了。”李渊撸起袖子,把胳膊伸过去,“来,掐。”
老膳夫哪敢掐太上皇,哆哆嗦嗦把手缩回去,掐了一把自己大腿。
“嘶!疼的!”
“疼就对了。”李渊把袖子放下来,往灶台前一站,“别废话了。朕饿了。有什么吃的,都端上来。”
老膳夫连滚带爬地起来,脑子还是懵的,可手上的活计不敢停。三十年的灶上功夫,全在手上,掀开灶上温着的一个瓦罐,舀了一碗,双手捧着递过来。
“太上皇,您慢用……”
李渊接过来,低头一看。
米汤。
上头飘着两粒枸杞。
“……”李渊的脸黑了,“这是什么?”
“回太上皇,这是给大安宫备着的流食,一直温着,随要随……”
“又是汤!”李渊把碗往案上重重一搁,米汤晃出来半碗,“朕就是被你们这些汤汤水水害的!三天!朕喝了三天的水!上肉!”
“肉、肉?”老膳夫傻了,“太上皇,您这身子,能克化得动吗?孙真人吩咐过……”
“孙你大爷!”李渊往灶台边的高凳上一坐,把袖子一撸,“朕好了。上肉。炖的、烧的、酱的,什么快上什么。再蒸一屉馒头。”
老膳夫看看他,又看看旁边的小扣子。
小扣子把心一横,点头:“上!陛下让上就上!出了事,算……算陛下自己的!”
“好嘞!”
老膳夫这行当干了三十年,别的不懂,就懂一个理:贵人要吃,天塌了也得端上来。
一头扎进灶间,风箱拉得呼呼响,把晌午给值夜禁军备下的一锅酱肘子肉重新坐上火,又搬出半屉冷馒头,架在锅上溜。
不多时,肉香混着馒头的麦香,满屋子乱窜,勾得人站都站不稳。
李渊坐在高凳上,鼻子抽了抽,喉咙里咕咚一声。三天的汤汤水水,在这一刻,全成了仇。
肉一出锅,他碗都等不及,筷子直接下了锅。
第一块肉进嘴,整个人都眯起了眼。
烂,酥,咸香,肥的那层在嘴里一抿就化。
“唔。”他腮帮子鼓着,含混不清,“手艺不错。”
“谢、谢太上皇夸……”
老膳夫站在灶边,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一个满城都在给备后事的人,这会儿坐在他的灶台边上,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送肉,腮帮子鼓得溜圆,吃得头都不抬。
那架势,别说将死了,壮得能再打一回天下。
“愣着干什么。”李渊头也不抬,拿筷子点了点旁边的小扣子,“他也饿着呢,给他也拿俩馒头。”
小扣子咽了三天口水了,闻言眼睛一亮,千恩万谢地接过馒头,蹲在灶边啃起来。
主仆两个,一个凳上一个地下,吃得热火朝天。
“这肉,是谁的份例?”李渊嚼着问。
“回太上皇,是给后半夜换防的禁军备的宵夜……”
“回头给他们补上,补双份。”李渊筷子不停,“算大安宫的账。”
“哎!哎!”老膳夫连声应着。
他这辈子伺候过的贵人海了去了。半夜跑来灶间截禁军伙食、还惦记着给人补双份的,头一个。
看着看着,老膳夫忽然背过身去,冲着灶间的神龛拜了两拜,嘴里念念有词。
“你嘀咕什么呢。”李渊瞥他。
“奴谢灶王爷显灵……”老膳夫抹了把眼角,“太上皇这是大好了!大好了啊!”
“好不好的,”李渊把空碗一伸,“再来一碗就知道了。”
一碗见了底。
李渊抹了把嘴,把碗往前一递。
“再来一碗带走,怕半夜又饿了。”
……
大安宫,三楼。
孙思邈提着灯笼,一步一步上楼。
三天了,他每夜必来号一回脉。那道脉,一夜弱过一夜,他心里的数,也一夜比一夜沉。今夜这一回,他是攥着心上来的。
他放轻脚步进了暖阁,把灯笼搁在案上,走到床前,掀开帐子。
手伸进去,探向床里。
探了个空。
孙思邈愣了一下,又往里探了探。
还是空的。
他一把将帐子整个掀开。
被子摊着,枕头凹着,床上没有人。
孙思邈的脑子,嗡的一声。
伸手往被窝里一摸。
温的。
人走了没多久。
“人呢?”他失声,转身就往外冲,一嗓子把整座小楼都喊醒了,“来人!太上皇不见了!”
这一嗓子,跟半夜炸雷一样。
廊下打盹的宫人一个激灵摔醒,摸黑撞成一团。张宝林披着衣裳从楼下冲上来,一头撞进暖阁,看见那张空床,腿当场就软了。
“陛下呢?!”她声音都劈了,“好端端一个人,躺了三天,怎么会不见了!”
“被窝还是温的,走了没多久。”孙思邈的手都在抖。他行医一辈子,病人没了的,见过。病人丢了的,头一回。
慌乱里,心底那点压了三日的疑,又翻了上来。
那道脉,昨夜还弱得像游丝。这样的人,别说下地,翻个身都费劲。可床是空的,被窝是温的,人是自己走出去的。
不对。这事从头到尾,就没有一处对的。
“会不会……”一个老嬷嬷哆哆嗦嗦地开口,“会不会是回光返照,陛下自个儿起来,想去哪儿……见谁最后一面……”
“呸呸呸!”张宝林眼泪当场下来了,“可他一个人能去哪儿啊!那脉象,十步都走不出去!”
“快找!”孙思邈当机立断,“分头找!井边、湖边、各处角门,都去人!”
“井边?!”张宝林一听这两个字,哭声都变了调,“陛下不会是想不开……”
萧美娘也被惊动了,披着外裳,拄着拐赶过来。
“还愣着做什么。”半晌,她开口,声音是哑的,“把这大安宫,给老身翻过来。”
楼下,李承乾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起来,李泰跟着滚下地。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太上皇不见了!”
兄弟俩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干净了。
他们就守在楼梯口,人是打他们眼皮子底下没的。
两人疯了一样满院子跑,一楼、库房、廊下、假山,见门就推,见帘子就掀。
“皇爷爷!”李承乾的嗓子都劈了。
“皇爷爷您在哪儿啊!”李泰跑丢了一只鞋,都顾不上捡。
火把一支支点起来。整座大安宫,半夜里亮如白昼,喊声、哭声、脚步声,乱成一锅粥。
正乱着,宫门方向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李世民到了。
人还没下马,声音先砸了过来。
“人呢?找着没有?!”
“回陛下,还、还没有……”
李世民一脚踏进院子,一眼看见跪在当院的李承乾和李泰,火气腾一下就上来了。
“李承乾!李泰!”他指着两个儿子,声音都在抖,“你们兄弟俩,守着一道楼梯,守了三天,人,打你们头顶上没的,你们连个动静都没听着?!”
“父皇,儿臣……”李承乾跪在地上,嘴唇发白,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儿臣该死……”李泰趴在地上,眼泪砸在青砖上,“儿臣睡着了……儿臣不是人……皇爷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儿臣、儿臣也不活了……”
“闭嘴!”李世民一声断喝,胸口剧烈地起伏,“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找!掘地三尺也给朕找!封宫门!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孙真人。”他又猛地转向孙思邈,声音抖着,“父皇那身子,自己能走到哪儿去?会不会,已经……”
孙思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是!”
火把涌向四面八方。井边围了一圈人往下照,湖边的石阶上灯笼排成串,连假山的石头缝,都有人拿火把往里捅。
满院子的人,找一个满城都在等着办后事的人。
哭喊声、脚步声、火把的噼啪声,闹到最凶的时候,大门那边,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门口!大门口有人!”
满院的火把,齐刷刷涌向大门。
李世民拨开人群,大步抢到最前头。孙思邈、张宝林、李承乾、李泰,呼啦啦跟了一片。
大门洞开着。
门外的夜色里,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慢悠悠地走进来。
后头那个提着盏小灯,手里还攥着半个啃剩的馒头。
前头那个,白发白袍,一手端着一只海碗,碗里的肉块颤巍巍冒着热气。嘴上,叼着一个囫囵馒头,腮帮子一鼓一鼓,正嚼着。
火光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红润。满面红光。
满院子的人,火把举着,嘴张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李世民僵在最前头。孙思邈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李承乾和李泰跪在地上,忘了起来。
不知是谁手里的火把滑了,掉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片,没人去捡。
李渊嚼完嘴里那一口,把叼着的馒头腾下来,搁到碗沿上,扫了一眼满院子的火把、刀兵、跪了一地的人。
“你们这是在干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