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太上皇?”
“嗯。”李丽质掰着冻红的手指头,“皇爷爷上了年纪,一入冬就念叨腿凉。回头我把狼皮铺在他那张躺椅上,他晒着太阳,搂着小狼皮,再喝口小糖水,美着呢。”
她越说越来劲。
“到时候皇爷爷肯定问,丽质,这狼皮哪儿来的。我就说,浮图城打下来的,孙女亲手给您挑的。皇爷爷保准乐得胡子直翘,还得跟大安宫那帮人显摆三天。”
执失思力在旁边听着,咧嘴直乐。
“公主放心,浮图城里,西突厥贵人的好皮子,有的是。到时候俺给公主挑,挑十张,让太上皇从躺椅铺到床上。”
“一张就够。”李丽质认真道,“多了,皇爷爷该说我败家了。”
薛万彻在一旁听着,没插话,只是嘴角也翘着。
这小丫头,人在几千里外的冰天雪地里,一双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心里头惦记的,还是长安那位老爷子的腿凉不凉。
风又紧了些。李丽质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在打架。
薛万彻皱起眉。
他把李丽质往怀里又拢了拢,可那点皮裘,到底不经这西域的寒。小丫头的嘴唇,都冻得发青了。
他左右看了看。
自己身上的裘衣,早给李丽质裹上了。别的兵,一个个也裹得严严实实,那点衣裳,也就够自己御寒。
薛万彻的目光,落在了旁边执失思力身上。
执失思力正牵着马,回身要走。他身上那件皮袍,厚实,是上好的草原狼皮,最是挡风。
薛万彻二话不说,一伸手,一把薅住执失思力身后的皮袍,猛地往下一扯。
嘶啦一声。
那件厚实的狼皮袍子,被薛万彻整个扒了下来。
执失思力一个趔趄,冷风瞬间灌进脖子,冻得他嗷一嗓子。
“薛万彻你干啥!”
薛万彻理都没理他,把那件狼皮袍子抖开,仔仔细细地给怀里的李丽质又裹了一层。
厚实的狼皮裹上,严严实实,只露出小丫头一张脸。
李丽质缩在两层裘皮里,暖和过来,眉眼弯了弯。
执失思力站在风里,光着膀子,上头就一件单衫,冻得直哆嗦,一脸的生无可恋。
“你……你抢我袍子?”
薛万彻瞪他一眼,理直气壮,“你一个大老爷们,冻两下怎么了。回头到了浮图城,抢西突厥的皮子。”
执失思力欲哭无泪,搓着胳膊,缩到火堆边上,嘴里骂骂咧咧。周围的兵卒憋着笑,没一个敢出声。
“执失将军。”李丽质从两层裘皮里探出个头,冲他喊,“别气。到了浮图城,头一张好皮子,先赔你。”
“公主说话算数?”执失思力扭过头。
“算数。”李丽质点头,“比你这张还厚的。”
“那……那这张就借公主了。”执失思力搓着胳膊,勉强找回点面子,“借,不是抢。”
“借的。”李丽质忍着笑,一本正经。
“嗯,借的。”薛万彻也板着脸帮腔,“回头拿西突厥的还你,连本带利。”
执失思力哼哼两声,凑到火堆边烤手去了。
李丽质裹在那件还带着执失思力体温的狼皮袍子里,看着这一幕,噗嗤一声笑了。
冰天雪地里,这笑声,格外清亮。
薛万彻听见她笑,那张糙脸,又不自在起来。他重新翻身上马,把李丽质连人带袍子,一把抱回怀里。
“坐稳了。”
“歇够了,接着赶路。”
风雪里,那支队伍,又缓缓动了起来,朝着西边,朝着浮图城的方向。
大安宫这三日,脚步声都是踮着的。
宫人们进出,鞋底擦着地,话压在嗓子眼里。三楼那扇窗,帘子拉了三天,没人敢大声咳嗽。
张宝林守着小厨房,参汤一锅接一锅地熬。熬好了,一勺一勺往三楼送,送上去多少,原样端下来多少。她守着那锅汤,一边熬,一边抹眼睛。
万贵妃把尚服局的人悄悄叫来过一回,量了李渊一件旧袍子的尺寸。
量完,那匹上好的云锦,连夜裁开了。谁也没提裁的是什么。针线房的灯,亮了两宿。
后厨的灶上,三天没见过一块干货。粥、参汤、米汤、药汁,全是能从碗沿溜进嘴的东西。
孙思邈吩咐的,将死之人,克化不动硬物。
晌午,三位老臣到了。
三顶小轿,天不亮就候在宫门外,原本这仨回大安宫不需要召见,如今李世民封锁了大安宫,只能在宫外等着,一等就是一上午。
裴寂头一个进屋,官帽都戴歪了。
“陛下!”
这一嗓子,眼泪先下来了。
李渊躺在枕上,眼皮撩起一条缝。
“陛下,你睁眼看看我。”裴寂攥着他的手直晃,“我是老裴啊!”
“朕……没瞎。”李渊有气无力,“你别晃,朕骨头快让你晃散了。”
“哎,哎,不晃,不晃。”裴寂赶紧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跟捧个瓷器似的。
萧瑀跟在后头进来,站在床尾,嘴唇抖着,半天,憋出一句。
“您怎么就病成这样了!”他嗓门压不住,转头就冲屋里伺候的人发作,“太医呢?满朝的太医都是死人吗?人是怎么照顾的!一个月前还好好的一个人!”
“老萧。”王珪在他后头,扯了扯他的袖子,“病榻前,声音小些。”
“我小什么小!”萧瑀眼睛红着,杠劲上来了,“我声音大,陛下还能听见!等哪天想大声,人听不……”
后半截,他自己咽回去了。
咽回去,眼泪就下来了。
王珪到床前站得笔直,端端正正朝床上一揖,直起身,那张古板了一辈子的脸,绷着,绷着,嘴角还是垮了下去。
“陛下。”
“皇孙们的课业,老臣会看着。您……放心。”
李渊躺在那儿,心里叹气。
得,全须全尾的三个,凑齐了。
当年这大安宫里,四个老家伙,天天聚在他跟前。裴寂管钱,萧瑀抬杠,王珪管孩子,还有一个封德彝,专管替他去太极殿把黑的说成白的。
老封走得早,如今这三个齐齐整整站在他床前哭。
“陛下。”裴寂抹了把脸,往床边的绣墩上一坐,凑得极近,“你要是……你要是真去了那边,见着老封,替我带句话。”
李渊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叫朕要是去了那边。
“你跟老封说,”裴寂哽咽着,一字一句,“贞观元年腊月十七,那一把牌,他胡的那张五筒,是从袖子里摸出来的。我记了一辈子。让他到了底下,给我个准话。”
李渊:“……”
“还有,”萧瑀往前挤了一步,也顾不上杠了,“替我也带一句。当年他跟我吵盐铁那一场,满朝都说我输了。你告诉他,我没输!我是让着他!他要是不服,等我下去,接着吵!”
李渊:“……”
王珪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老臣没什么私话。只是封公在时,最惦记皇孙们的课业。您见了他,替老臣回一声,孩子们都好,第二批学生也走上正轨了。”
李渊闭上了眼。
朕不去。
朕哪儿也不去。
朕就是乏,歇几天就好了,你们一个个的,托的什么话!
胸口起伏了两下,撑着那点力气,哑声道:“朕,死不了。”
屋里一静。
三个老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听听。”裴寂的眼泪掉得更凶了,“都这样了,还嘴硬。还是当年那个脾气,一点没变。”
“是啊。”萧瑀别过脸去,肩膀直抖,“越是这样,越是……越是不成了。”
王珪长叹一声,袖子掩着脸。
李渊躺在那儿,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哭了一阵,萧瑀抹了把脸,扭头冲裴寂开了火。
“带话就带话,你先说那张五筒,成什么体统!陛下听了这个,走都走不安生!”
“我这叫了却心事!”裴寂眼睛一瞪,“你那盐铁官司就体面了?人都走了这些年,你还惦记着接着吵!”
“那是公义之争!跟你赌桌上那张牌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我那也是公义!赌桌上的公义!”
“二位!”王珪把脸一板,“病榻之前,成何体统!”
两个老头齐齐扭头。
“你闭嘴!”
王珪被噎得一窒,胡子抖了抖,半天没接上话。
李渊躺在那儿,听着这仨老东西吵。
吵吧,接着吵。
吵得他脑仁疼。可这一吵,这屋里倒有了几分当年的动静。当年老封还在的时候,天天就是这么个吵法,四个老东西,能从早饭吵到掌灯。
正吵着,裴寂忽然住了嘴,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掖在袖子底下,悄悄往床边凑。
是个小酒壶。
“陛下。”他压着嗓,把壶口往李渊嘴边送,“最后……陪你喝一口,你最爱的烧春,我藏了三年,一直没舍得。”
酒香一散出来,李渊的喉结,不争气地动了一下。
三天了。三天汤汤水水,嘴里淡出个鸟来。
刚要张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按住了壶口。
“裴公。”孙思邈面无表情,“病人,沾不得酒。”
“都这样了,还忌什么口!”裴寂急了,“人这一辈子,临了临了,连口酒都喝不上,那还叫人吗!”
“正因为到了这个关口,才半滴都不能沾。”孙思邈把酒壶整个没收了,揣进自己袖子,“沾了,就是催命。”
“你……”
“裴公若是想让太上皇多撑几日,”孙思邈看着他,“就把这壶收回去。”
裴寂的手僵在半空,半晌,颓然垂下。
“罢了,罢了。”他老泪纵横,冲床上摆手,“陛下,你听见没有,这酒,先给你存着。存着……等你想喝的那天……”
他说不下去了。
三个老头又哭作一团。
孙思邈看不下去了,上前相劝:“三位老大人,太上皇要静养。今日,先到这儿吧。”
三个老头一步三回头地往外挪。
到了门口,裴寂又站住了。
回过头,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我这才出宫几日啊,咋就这样了,早知道我就不出宫了,这几日我就在隔壁,陛下您要是想我了,让小扣子喊一嗓子就行。”
这一句,把另外两个又勾出了眼泪。三个老头互相搀着,哭着出了门。哭声顺着楼梯,一路下去,半天没断。
李渊睁着眼,望着帐顶。
【等着,过几天你们仨老东西,朕一个个收拾过去……】
那壶烧春的香气,还在屋里飘着。
他望着孙思邈那只袖子,望了很久。
朕的酒。
第三日,夜。
大安宫熬了三天的人,都熬到了头。守夜的宫人靠着廊柱,一个个东倒西歪。整座小楼,静得只剩更漏。
三楼暖阁里,李渊猛地睁开了眼。
不是疼醒的,也不是憋醒的。
是饿醒的。
那股饿,是从五脏六腑最底下烧上来的,火燎火燎,烧得他前胸贴后背。
【宿主身体亏空已补足。】
系统声音,慢悠悠地冒了出来。
【当前的饿,是身子在讨这三天的账。想吃什么,只管吃,吃得越多,补得越快。】
“早不说。”李渊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早说了,宿主也起不来。】那声音顿了顿,透着一股欠揍的得意,【另外,恭喜宿主,起死回生。不用谢。】
“滚。”
系统识趣地缩了回去。
李渊撑着床沿坐起来。
坐起来的那一下,他自己都愣了。
腰不酸了,腿不飘了,那股黏在骨头缝里三天的虚乏,一扫而空。他攥了攥拳,胳膊上的劲,回来了。
他掀开被子,下地,趿上鞋,先走到窗边那张小床跟前。
小兕子睡着。
裹在小被子里,一动不动,呼吸匀匀实实的。
李渊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那张三天前还青白青白的小脸,这会儿,透着一层薄薄的红润。这一觉,睡得比自己那俩孩子都踏实。
想到这,李渊愣了一下,自己还有俩孩子没取名呢……
算了,不重要,隔辈亲,自家臭孩子就是没有孙女香。
李渊伸出一根手指,在她脸蛋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值了。
肚子里那把火又烧上来,连忙直起身,轻手轻脚往外走,开门,掩门,每个动作都放得极慢。
门口,小扣子抱着膀子,靠着门框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许是听见了动静,脑袋往后一仰,眼睛睁开一条缝。
一条缝里,一个白影,直挺挺立在跟前。
小扣子浑身的汗毛,唰地立起来了,嘴一张就要喊,整个人往后一蹦。
一只手快他一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嘘,别吵吵,小兕子睡着了,吵醒她哄不好,朕饿了,陪朕找点吃的去。”
小扣子瞪圆了眼,从那只手的指头缝里看清楚了。
太上皇。站着的。活的。
“陛……陛下?”他被松开嘴,声音抖得不成调,“您、您能下地了?”
“废话。”李渊白他一眼,“朕不下地,跟你站这儿说话的是谁。”
“可您三天没……孙真人说您……”
“少啰嗦。”李渊一摆手,“朕饿。前头带路,小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