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全部撤退。”风七拿起对讲机,“没必要把这么一个送信的也打死。”
“收到,完毕。”
副舰长不理解风七为什么放一艘战列舰回去。那艘船的舰体上有好几处弹孔和焦痕,正拖着黑烟向着母港方向蹒跚逃去,速度比正常的巡航速度慢了大半,像是行走在冰冷海水里的一头受了重伤的动物。
风七对此作出了解答:“我需要一个送信的,告诉这群白皮猪——噩梦来了。”
英军港口,审问室内。灯光是白炽的,从头顶照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个边缘分明的光圈,圈外的阴影把墙角堆放的几个空文件和未叠好的军装映成了灰暗的轮廓。空气里残留着海风和机油的气味,有人刚把门关上,外面的走廊声就消失了。
坎宁安坐在长桌对面,手里捏着那份刚送到他桌上的战报。他的目光落在几行数据上,像在找某个他确实应该看到却没有看到的数字。他看了很久,把战报翻了一页,确认上面没有其他内容之后,才开口说话,声音低而克制:“准将,你说滇军团拥有一艘航空母舰?”
坐在他对面的英军准将低着头,军装领口上还残留着烟灰的痕迹,脸上有几道被碎玻璃划出的细痕,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是的,司令。我们亲眼所见。一艘从未见过的航空母舰,配备了比我们快得多的舰载机和射程更远的鱼雷。他们在我们的雷达范围之外就发动了攻击。我乘坐的那艘战列舰被打得失去了全部动力,才侥幸活了下来。”
坎宁安没有说话。他把战报放下,盯着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消化那个消息的剩余分量。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窗边,背对着准将,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很少出现的语调:“开什么玩笑?你怎么这么冒失?你这个蠢猪是不知道我们只拿得出这么一艘多余的舰队吗?现在舰队覆灭了,谁给阿非利加洲运物资?”
他的声音逐渐升高,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已经接近于吼。窗台上那盆半枯的绿植被他的袖子扫了一下,轻轻晃了晃,几片干卷的叶子落在窗台上。他猛地转过身来,盯着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准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记:“你这头无可救药的蠢猪——你搞得我最后一点影响力都没了。存船容易,用船那是真像消耗品一样。我们在地中海丢掉了一批,在西西里丢掉了一批,现在这一批已经是最后的成建制力量了。你知道重建一支舰队需要多少年吗?你知道哪怕是一艘小型驱逐舰,从铺设龙骨到形成战斗力,也需要超过一年的时间吗?你在海上打了一个败仗,我在这里从此变成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
坎宁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太阳穴在跳,血压开始不稳定,但他没有坐下。“我现在还有什么能拿出手的?一辆没了轮子的战车,一扇没有门的墙。地中海之狮的名号早就被滇军团打碎了——他们打碎了它,然后把碎片堆在我们已经关不上的门板前面。现在我们连打开那扇门看一眼外面的海面都做不到了。”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窗外那片暗灰色的海面,然后缓缓收住那个即将失控的语气:“赶紧把这消息告诉首领,让他请求支援。物资没有舰队护卫是不可能送到的,没有护卫舰,连一伙海盗都可以欺负我们的货船。我们没有任何一支力量可以单独挡住他们——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
他停顿了片刻,像在对自己确认那句话已经说完:“只能去求别人了。”
伦敦,首相办公室。
情报被送到邱胖子桌上时,他正在翻阅一份关于北非补给状况的汇总报告。桌面一端放着半杯红茶,茶已经凉了。他看完那份简短电报后没有立即说话,只是把电报放在报告旁边。电报上用词简短,没有多写一句。他看着那张纸,像是在确认它已经在自己桌面上占据了一个位置。然后他拿起红色的电话听筒。
他先把消息通知了苏军——电话接通后,他简短地告知了滇军团航母出现在阿非利加洲海域的消息,对方没有追问太多,只确认了时间和方位就挂断了。然后他拨通了米军的加密专线。电话那头接得很快。邱胖子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说得更慢一些,像是在确认对方能够听清每一个词。
罗斯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那种病中特有的缓慢和间隙感:“英军的舰队……一艘也没有剩下吗?”
“一艘也没有。”邱胖子说,“只有一艘重伤的战列舰幸存,没有舰载机,没有补给能力,大半个舰队的指挥系统已经损失殆尽。滇军团的舰队没有损失一艘军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航母是实锤了。”罗斯福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对自己说一件他已经预料到、但确认时依然需要时间的事情。“它出现在他们手里了。他们的舰队已经具备远洋打击能力。但我们现在知道的还不够多——它的排水量、航速、载机数量、弹射方式——这些数据如果得不到核实,我们的应对方案就会一直缺一条腿。”
“眼线那边已经在重新布局。”邱胖子说,“坎宁安那边也在做新的运输路线评估,但我们短期内无法再向南线派出任何成规模的补给编队。”
“那就先稳住。把现有的防线收拢,不要去碰滇军团的攻击范围。等我们收集到足够的数据再做决定。”
电话挂断后,邱胖子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去碰它。窗外是伦敦灰蒙蒙的天空,高射炮阵地静默地趴在街角,像一堵沉默的旧墙。他重新拿起了那份关于北非补给状况的报告,翻到下一页,目光继续沿着表格移动,像一个正在阅读账本的人。
大洋彼岸,罗斯福的卧室。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一段时间了,炉膛里还有几块烧成灰白色的木炭,偶尔发出细微的收缩声。罗斯福靠在一张特制的病床上,身体陷在厚厚的毛毯里,皮肤的颜色已经接近那层毯子的浅灰色,说话的声音很低,像是正在为一场刚刚结束的跨洋通话保留最后一点余力。
约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几份刚从情报部门送来的电报副本。他把其中一份搁在床头柜上,翻到下一页,补充道:“而且,他们依旧是如往常一般,没有受到任何攻击。整个战斗过程,英军的炮弹几乎没有命中过他们的军舰,所有损失都发生在英军一方。”
罗斯福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关着的窗户上,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从缝隙里可以看见远处一栋联邦政府大楼的轮廓,灰色石墙在余晖中变成了深褐色。他似乎在想要不要开口说话,又像是正在权衡某件事情该如何表达。
“约翰,让我想想该怎么应对滇军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约翰说话,又像是在对天花板说。他挂着三瓶点滴,透明导管沿着床沿垂下去,连接着床尾那几个缓慢滴落的玻璃瓶。他的皮肤皱得像包过花生的油皮纸,眼神黯淡无光,肤色渐渐发灰,下肢更加萎缩,像枯死的甘蔗。整个人像行尸一般,脑海中却时刻想着如何算计滇军团,像一根没有完全熄灭的蜡烛,被反复吹向不同的方向。
“他们有了航母,而且那艘航母看起来不是用现有的设计改造的。他们的造舰速度比我们推测的要快很多。如果这个速度能持续下去,他们将在比预期短得多的时间内拥有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航空母舰。我们一直以为滇军团在海军建设上至少还要两到三年才能形成真正的远洋威胁。现在看来,那个窗口期比我们以为的要短——短很多。”
约翰坐在旁边,没有插话。他看着罗斯福说话时手指在毛毯边缘轻轻攥紧又松开,那个动作持续了几秒钟。
“您不愧是米军以来最强的首领。”约翰说。
罗斯福听到这话,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但那个表情没有完成。“那你要努力超越我。”他说。
约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罗斯福床尾那排正在缓慢滴落的玻璃瓶上,没有移开。
罗斯福继续说道,声音几乎是在低语:“制造更多航母的同时,也要大力发展反舰和反潜艇武器——那些东西又便宜,威力又不错。一条反舰导弹的造价远低于一艘驱逐舰的建造成本,如果能在滇军团的舰队构成规模之前,就形成有效的反制能力,我们就能保住最后的退路。还有侦测武器,如声呐与雷达,这些方面我们都是落后于滇军团的。你的航母如果找不到对方的航母,你的反舰武器如果打不中对方的舰船——那它们的存在本身就不构成威慑。”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积蓄说出最后那几句话所需的力气:“下去吧,花心思多走入普通人的生活——去了解他们想要什么,然后对症下药。你需要他们支持你。在那些数字和地图之外,你还得让那些工厂、港口、农场里的人,愿意跟着你走。你得走到他们中间去,听他们说话,看他们手里的活,然后让他们相信你。”
约翰站起身来,把那几份电报副本收进文件夹里:“我会去做的。”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来,看着床上那个仍然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的轮廓。罗斯福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了,没有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送远。约翰停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把它在自己身后轻轻关上。
罗斯福躺在那里,听着关门声。远处,一艘正在船坞里建造的航空母舰的轮廓正在暮色中模糊成一道钢灰色的长条,焊接的火花沿着龙骨边缘断断续续地亮起,像一个正在被反复描画的标点。
在几千公里外的赤道海域,噩梦号正在返航的航线上匀速行驶。它舰岛上的夜航灯在月光下亮成一串排列整齐的光点,像一盏正沿着海平线移动的灯。
歼-10的轰鸣声在高空中形成一道持续的低频振动,沿着云层底部向海面方向扩散。那声音不像普通的喷气式发动机那样尖锐或急促,而更像是一段被反复拉长的低频嗡鸣,在空气密度发生变化时会短暂地改变音调,然后恢复原状。当它以超音速掠过米军舰队上空时,那些站在甲板上的水兵先是听到了它,然后才看到那两架飞机从云层中脱离出来的轮廓,那是一道极细的浅灰色尾迹,像是被快速拉开的丝线,在视野中从一侧延伸到另一侧,然后再次拐弯。
查德将军站在指挥塔的舷窗前,目光紧跟着那两架移动得极快的影子,但他没有转头去指示具体的目标。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久经沙场的平稳,像是一个正在按流程逐个确认项目的人:“左舷炮塔,瞄准它们的航线交汇点,不必跟踪飞机本身。鱼雷发射管调整到五度左转,锁定距离最远的驱逐舰。”
他的副官重复了一遍命令,随后在高射炮阵地上快速传递下去。炮塔开始转向,炮管抬起,朝着那两架歼-10即将通过的空域,在他下达命令的下一刻开火。高射炮弹在空中炸开,形成了一团团黑色的烟团,那两架歼-10在弹幕的间隙中穿行,速度足够快,弹幕的引爆时间差来不及在其飞行路径上形成足够密集的封锁。
“他们的速度太快了。”查德的副官放下望远镜,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被量化确认过的、不再需要反复论证的结论,“高射炮的弹幕无法准确地覆盖它们的飞行路径。传统火炮的瞄准和装填速度跟不上它们的航线变化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