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后的第三天,祖昭便钻进了城西的工坊。这处工坊紧挨着冶炼坊,是祖昭特意置办的,不归军器监管,只为他一人所用。门口有陷阵营的士卒把守,闲人莫入。
王嫱跟着他来的,手里捧着一摞图纸。祖昭昨晚画了大半夜,她就在旁边研墨、举灯,不时递上一句建议。
“公子,夫人。”陈满迎上来,拱手行礼。他是军器监的掌事匠人,但祖昭私下把他调了过来,负责新甲新兵器的试制。军器监那边留了个徒弟盯着,明面上一切照旧。
祖昭点了点头,走进工坊。里面炉火熊熊,几个老匠人正在忙活。墙角堆着几块从矿山运来的铁锭,泛着暗沉的光。
“陈师傅,今天有大事。”祖昭从王嫱手中接过图纸,在长案上展开。
陈满凑过来一看,愣住了。
纸上画着一套甲胄,胸甲呈圆形,光滑如镜,闪着银光。肩披兽纹护甲,腰间束带,裙甲分片垂下。整副甲线条流畅,威武而不笨重。
“这叫明光甲。”祖昭指着图纸,“胸前的圆护打磨得极光,阳光一照,明光耀眼,故而得名。甲片用冷锻钢制成,比现在的札甲轻两成,硬三成。”
陈满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祖昭又翻开第二张图。这套甲胄甲片细密,如山纹层叠,护颈、护肩、护臂一应俱全,比明光甲更贴身灵活。
“山文甲。甲片呈山字形,互相咬合,既坚固又灵活。适合骑兵和将领使用,比明光甲轻便,但防护稍逊。”
陈满的眉头皱了起来,又舒展开,眼中满是惊叹。
“公子,这甲片互相咬合,不用皮绳编缀?”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用。”祖昭肯定地回答,“山文甲片靠自身结构卡住,活动自如,不松不垮。你试试能不能做出来。”
陈满没有说话,盯着图纸看了许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祖昭翻开第三张图。这是一柄长刀,柄长四尺,刃长三尺,总长七尺。刀身宽阔厚重,双面开刃,刀尖斜削,不是胡人那种窄弧弯刀。
“陌刀。”祖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异样的沉重,“柄四尺,刃三尺,长柄大刀。步战用,专门对付骑兵。人马俱碎,所向无前。”
工坊里安静了下来。几个老匠人围过来,看着那张图纸,没有人说话。
陈满伸出手,在纸上比划了一下刀的长度,又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刀比他高出整整一尺。
“公子,这刀……多沉?”
“十五到二十斤。”祖昭道,“不重,但重心在刀头,挥起来力道大。一刀下去,马头都能砍断。”
陈满沉默了片刻,道:“公子,这些甲和刀,都是好东西。但老朽说实话,按您这个图纸,一板一眼地做,费工费时。一套明光甲,少说也得三个月。一柄陌刀,一个月也打不出来。陷阵营一千人,得做到猴年马月?”
祖昭笑了,从图纸最下面抽出一张纸。这张纸上写的不是形制,而是工艺。
“陈师傅,你看这个。”
陈满接过来,逐字逐句地看。越看眼睛越亮,看到最后,手都在抖。
“公子,这……这是……”
“灌钢法你们已经会了。这是新的——锻打工艺。甲片不用一片一片单独锻,先锻成大板,再切割成片。甲片边缘不用磨,直接用冲模裁切。冷锻之后,再用热处理淬火,硬度翻倍。”
祖昭指着纸上的步骤,一项一项解释。这些工艺放在后世不算什么,但在东晋,每一项都是跨时代的突破。
陈满的嘴唇在哆嗦。他做了三十年的铁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工艺。省工、省料、速度快、质量好。每一刀都砍在了要害上。
“公子,按这个法子,一套明光甲一个月就能出来。陌刀半个月一柄。一千套,一年……不,十个月就能完!”
祖昭点头:“好。十个月,我要看到一千套明光甲、一千柄陌刀。人手不够,你尽管招。钱不够,来找我夫人。”
他看了王嫱一眼。王嫱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递给陈满:“陈师傅,这是工坊的账目。每月初一报一次,用料、人工、进度,都要写清楚。有困难,随时来找我。”
陈满接过账册,郑重地抱拳:“公子,夫人,老朽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这些甲和刀造出来!”
祖昭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出了工坊,日头已经偏西。祖昭牵着王嫱的手,沿着城墙慢慢走。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昭哥,那些甲和刀,真的能造出来吗?”王嫱轻声问。
“能。”祖昭笃定地说,“陈满的手艺我信得过。工艺没问题,材料也没问题。剩下的就是时间。”
王嫱点了点头,又道:“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交给军器监?韩师父不是外人。”
祖昭沉默了片刻,道:“军器监人多眼杂。殷浩在建康有耳目,万一走漏了风声,让石虎知道了,他会提前防备。陌刀和明光甲,是咱们的底牌。底牌不能亮得太早。”
王嫱明白了,没有再问。
两人走到城门口,守门的什长挺胸行礼。祖昭点了点头,牵着王嫱进了城。
回到府里,芸娘已经备好了晚饭。顾长卿也在,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邸报。
“公子,建康来的消息。”顾长卿将邸报递上。
祖昭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头微皱。
邸报上说,石虎在北方大破慕容鲜卑,慕容皝退保辽东。后赵大军凯旋,石虎在邺城大宴群臣,封赏有功之臣。石闵因战功升为游击将军,统率一万乞活军。
祖昭放下邸报,沉默了很久。
“石虎赢了。”他缓缓道,“慕容鲜卑挡不住他。接下来,他的矛头又要指向南边了。”
顾长卿道:“公子,朝廷那边也在做准备。郗鉴在扬州练兵,庾亮在荆州加固城防。陛下上个月又发了一道诏书,各州郡加紧整军备武。”
祖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嫱走过来,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轻声道:“昭哥,先吃饭。天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祖昭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好,吃饭。”
饭桌上,顾长卿说了生意的事。船队修好了,新添了三条船,护卫增加到三百人。第一批货已经运到了襄阳,卖得不错。瓷窑那边出了新样品,釉下彩的工艺更成熟了,画师在梅瓶上画了山水人物,比上一批更精美。
王嫱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她对生意的敏感让顾长卿都感到意外。
“顾先生,襄阳那边的分号,有没有合适的人选?”王嫱问。
顾长卿道:“暂时还没有。需要找一个既懂生意、又信得过的人。”
王嫱想了想,道:“我有一个陪嫁的管事,姓孙,跟了王家十几年,做事稳重。让他去襄阳试试。”
顾长卿看了祖昭一眼,祖昭点头:“听夫人的。”
晚饭后,祖昭回到书房,点了一盏灯。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写写画画。王嫱端了一碗汤进来,放在案上,站在他身后看。
纸上画的是一幅阵型图。前排是大盾手,后排是陌刀手,两翼是骑兵。中间留出通道,供弩手和弓箭手射击。
“这是陷阵营的阵法?”王嫱问。
祖昭点头:“陌刀手在后,大盾手在前。胡人骑兵冲过来,先被大盾挡住,再被陌刀砍杀。两翼骑兵包抄,断其后路。三面夹击,一个都跑不了。”
王嫱看了许久,轻声道:“昭哥,你会赢的。”
祖昭放下笔,转过身,握住她的手。
“不是我会赢,是我们会赢。”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月光洒满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