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上午,就有十几个人来报名。
芸娘把桌子摆在府门口,旁边竖了一块牌子,写着“募壮士”三个大字。条件写得很清楚:身强力壮,力能大如牛,无病无残,品行端正。通过考校者,月钱翻倍,每日管两顿饭,顿顿有肉。
这条件在寿春城里炸开了锅。
北伐军的威名不是吹出来的。去年冬天那场仗,寿春城里的百姓亲眼看着祖昭带着兵在淮水边杀退了羯胡,亲眼看着韩潜站在城头上三天三夜没合眼。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谁对他们好,他们记着呢。
第一个来报名的是个屠户,姓张,三十出头,膀大腰圆,两只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他在城南开了个肉铺,听说祖昭招兵,铺子门一关就来了。
“俺没啥本事,就是有力气。”张屠户站在芸娘面前,憨声道,“杀猪宰羊的手艺,杀人应该也差不离。”
芸娘忍着笑,让他进去见祖昭。
祖昭正在前院摆弄一副旧甲,见张屠户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两只手像两把蒲扇,一看就是个力气大的。
“你以前当过兵吗?”祖昭问。
张屠户摇头:“没有。俺爹是屠户,俺也是屠户。”
祖昭指了指院子里一块两百斤的石锁:“举起来我看看。”
张屠户走过去,弯腰抓住石锁的把手,一咬牙,嘿的一声,石锁被提到了腰间。他憋得满脸通红,胳膊上的青筋暴起,但举到胸口就再也上不去了。
“放下吧。”祖昭道,“力气够用,但还差点。先留下,跟着练。”
张屠户放下石锁,喘着粗气,咧嘴笑了。
接下来几天,来报名的人越来越多。
有退伍的老卒,有逃难的流民,有本地的手艺人,还有几个是从淮北过来的猎户。祖昭亲自把关,每一个都要试力气、试胆量、试心性。力气不够的不要,胆小的不要,品行不正的更不要。
第五天,来了一个黑脸大汉,身高八尺有余,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他叫铁牛,没有姓,也不知道爹娘是谁,从小在淮北的山里长大,靠打猎为生。听说寿春招兵,走了三天三夜赶过来。
祖昭指着院子里的石锁:“举起来。”
铁牛走过去,单手抓住石锁,像拎小鸡一样提到了头顶,还转了一圈。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呆了。
祖昭眼睛一亮,又指了指墙角那根铁棍,那是熊大力常用的,重四十斤。铁牛走过去,单手抄起铁棍,在院子里舞了一趟,虎虎生风,地面被扫得尘土飞扬。
“留下。”祖昭二话不说。
第十天,又来了一个精瘦的汉子,三十来岁,面容黝黑,双手满是老茧。他叫常三,是弋阳人,以前在那边当过猎户,后来被土匪抓去当了两年喽啰,杀了土匪头子逃了出来。
祖昭考了他骑射,马术精湛,箭法如神,能在飞奔的马背上连发三箭,箭箭中靶。
“你这本事,当步兵可惜了。”祖昭道,“先去骑兵营待几天,我看看。”
常三抱拳:“全凭将军安排。”
半个月的时间,七百人招齐了。
祖昭把这些人编入陷阵营,加上原来的三百死士,凑足一千人。孙铁柱升任校尉,统率全军。熊大力和铁牛充任百夫长,各领一百人。张屠户、常三等百余人充任什长。
新兵入营的第一天,祖昭站在校场高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一千人,高矮胖瘦各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里都有光。
那是希望的光。
“你们都是从几百人里挑出来的。”祖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能站在这里,说明你们有力气、有胆量、有血性。但有力气不够,有胆量也不够。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是——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怎么把敌人砍死,怎么在千军万马中站稳脚跟。”
台下鸦雀无声。
“我的规矩不多,就三条。第一条,令行禁止。我说往前,刀山火海也得往前。我说停下,面前有金子也不许捡。第二条,同生共死。你的袍泽就是你兄弟,你兄弟死了,你要替他报仇。你扔下兄弟跑了,军法不容。第三条,训练从严。现在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少流一滴血。谁要是偷懒耍滑,趁早滚蛋。”
没有人动。
祖昭扫了一眼台下,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你们是陷阵营的人。记住这个名字,以后会让胡人闻风丧胆。”
训练从第二天清晨开始。
天不亮,号角声就响了。一千人从营房里冲出来,在校场上列队。祖昭制定的训练标准,参考了后世陌刀队的练法,但在当世已经是最严苛的。
第一项,负重跑。每人披一付旧甲,重三十斤,扛一根长矛,绕校场跑十里。跑不完不许吃早饭。
第一天,有一半人没跑完。第二天,少了两成。到了第五天,所有人都能跑完了。铁牛跑在最前面,披着甲扛着矛,面不改色心不跳,像没事人一样。
第二项,力量训练。每人每天要举石锁三百次,劈木桩五百次。木桩是碗口粗的松木,埋在地里半人高,用长斧劈,劈断了换新的。
张屠户第一天劈断了三根木桩,手掌磨得全是血泡,晚上找医匠上药的时候,疼得直咧嘴。第二天他照样上阵,一声不吭。
第三项,队列训练。这是祖昭最看重的。一千人列成方阵,前后左右对齐,间距固定。一声令下,同时举盾,同时出斧,同时迈步。步调一致,如同一人。
这一步最难。新兵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的当过兵,有的种过地,有的杀过猪,从来没练过这个。光是“齐步走”就练了三天,走出来的还是歪歪扭扭。
祖昭不着急。他知道,这支军队不是一天能练成的。
孙铁柱是陷阵营的老人了,上次寿春保卫战,他带着三百死士在城门口硬扛羯胡骑兵,杀得浑身是血,战后被祖昭亲自授了甲。他练兵有一套,嗓门大,脾气暴,但从不体罚士兵。
“都给我挺直了!”孙铁柱在校场上吼,“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打仗,是一千个人一起打仗。一个人歪了,整个阵就歪了。整个阵歪了,胡人的骑兵冲过来,你们就是靶子!”
士兵们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练。
半个月后,队列总算能看了。
第四项,格斗训练。两人一组,用木刀木斧对练,不许留手,但也不许下死手。祖昭定的规矩:打输了不丢人,不敢打才丢人。
熊大力和铁牛分到了一组。两个人都是力大无穷的主,木刀木斧对砍,噼里啪啦响,像放鞭炮一样。熊大力一斧劈下去,铁牛举刀格挡,木刀应声而断。
“换铁的!”铁牛吼了一声。
祖昭在旁边笑了:“现在还不能换,等新兵器造出来再说。”
铁牛憋着一口气,赤手空拳跟熊大力摔跤,两个人抱在一起滚了一身的土,最后谁也没赢。
常三那一组打得更精彩。他身手灵活,步法诡异,对手根本碰不到他的衣角。打了二十回合,常三一记扫腿将对手放倒,木刀抵在喉咙上。
“好!”祖昭喊了一声。
常三收了刀,伸手拉起对手,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训练的日子里,祖昭每天都到校场盯着。
他不光看,还亲自下场。负重跑,他披着甲跟士兵一起跑。格斗训练,他拿着木刀跟士兵对练。他的武艺在军中是一等一的,寻常士兵在他手下走不过十招。但他不欺负人,点到为止,打完还会指点几句。
士兵们服他。
不是因为他官大,是因为他真的能打,真的肯吃苦,真的把他们当人看。
一天训练结束,士兵们坐在地上喝水擦汗,有人小声聊天。
“俺听说,将军要给我们换新兵器,比现在的强十倍。”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将军啥时候说话不算话?”
“新兵器啥样?”
“不知道,反正比这破斧头强。你看这斧头,钝得连木头都砍不动了。”
众人笑成一团。
孙铁柱走过来,吼了一嗓子:“吵什么吵?有力气说话,不如去练两趟拳!”
众人赶紧闭嘴,乖乖起身去练拳。
祖昭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训练才刚开始,离他的要求还差得远。一千人,要想练成真正的铁军,没有一年半载不行。但他不急。石虎在北方忙着打鲜卑,暂时顾不上南边。他有时间。
问题是,时间够不够。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远处,淮水静静流淌,船工的号子声隐隐约约传来。
他收回目光,转身下了高台,朝营门外走去。身后,校场上又响起了喊杀声,一声接一声,在暮色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