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祖昭刚到营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
八个男子,风尘仆仆,衣衫褴褛,站在营门外的拒马后面。守门的士卒横着长矛,拦住了去路,双方正在僵持。
“怎么回事?”祖昭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守门的什长连忙抱拳:“将军,这八个人说是从邺城来的,要投军。末将看他们来路不明,不敢放进去。”
祖昭打量了一眼那八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的目光很沉,不像是寻常百姓。
身后七人,高矮胖瘦各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手上都有茧子,虎口处尤其厚。那是常年握刀握弓留下的痕迹。
“你们是邺城人?”祖昭问。
为首的汉子上前一步,抱拳道:“正是。在下赵孟,邺城人,身后这七位都是在下的兄弟。我们一路南逃,听说寿春有北伐军,专打胡人,特来投奔。”
祖昭没有立刻接话,又问:“为何要逃?”
赵孟沉默了片刻,道:“石虎征兵,要打慕容鲜卑。各州郡丁壮自备鞍马器械,十日之内到邺城集结。我兄弟八人都在征发之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许,“但石虎不光征兵,还要征粮。我家里仅有的三石粮被征走了,老父饿死,幼弟病亡。我去找征粮的官吏说理,被打了二十鞭子。”
祖昭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后来,”赵孟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狠厉,“征兵的军候来我家抓人,我实在忍不下去了。夜里带着兄弟们,杀了那军候,夺了他的马,一路南逃。”
营门口的士卒们面面相觑。
杀了军候,夺了战马,这是死罪。石虎不会放过他们。
祖昭盯着赵孟看了几息,忽然问:“杀了几个?”
赵孟坦然道:“那军候带了四个龙腾卫士,都杀了。五个。”
龙腾卫士是石虎的亲卫精兵,个个都是从百战中挑选出来的悍卒。八个人杀了五个龙腾卫士,还能全身而退,从邺城一路逃到寿春——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祖昭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但他没有急着表态。
“你们会什么?”
赵孟道:“骑马,射箭,用刀。排兵布阵也略知一二。”
祖昭点点头,转身对身边的亲兵道:“带他们进营,到校场去。”
校场上,吴猛正带着骑兵训练。八百骑兵在尘土中奔驰,马蹄声如雷,旌旗猎猎。赵孟八人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这一幕,眼中都露出了异样的神色。
祖昭让人牵来八匹马,又取了八副弓箭。
“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祖昭指着校场东侧的靶标,“骑射,一百步,每人五箭。”
赵孟没有多话,翻身上马。其余七人也各自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老手。
八匹马在校场上奔驰起来。
赵孟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微微前倾,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搭弓,拉满,松手。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五箭连发,一气呵成,箭箭中靶,三箭在靶心。
校场上响起一阵喝彩声。
其余七人也各有表现。有的四箭中靶,有的三箭,最差的一个也中了两个。但让祖昭真正在意的,是其中两个人。
第一个是赵孟身后的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他骑马射箭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一味求快,而是有章有法,进退有据。五箭全中靶心,而且箭箭都在最中心的位置。
第二个是一个黑脸大汉,三十出头,虎背熊腰,双臂粗得像树桩。他骑射不如赵孟精准,五箭只中了三箭,但祖昭注意到,他用的弓比别人的硬了两个号,寻常人根本拉不开。
“那人是谁?”祖昭指着黑脸大汉问赵孟。
赵孟道:“他叫熊大力,力大无穷,能生裂虎豹。之前在邺城当铁匠,被征兵的看上了,要他去当民夫。他不肯,一拳打翻了三个龙腾卫士。”
祖昭心中一动,又问那个年轻人:“那个呢?”
“韩虎。”赵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敬意,“他祖上是将军,家传兵法,从小就练武习文。后来胡人肆虐,晋室南迁,家道中落。石虎征兵,他不想给胡人卖命,就跟着我一起逃了。”
骑射考校完毕,祖昭又让他们步战。
八个人在校场上两两对练,刀来枪往,打得尘土飞扬。赵孟用的是刀,刀法凌厉,招招致命。韩虎用的是枪,枪出如龙,变幻莫测。熊大力更直接,拿着一根铁棍,一棍扫过去,对手的刀差点脱手飞出。
祖昭看了许久,转头对身边的刘虎道:“这八个人,底子不错。”
刘虎点头:“尤其是那个赵孟和韩虎,一个将才,一个帅才。那个熊大力,步战猛将,冲锋陷阵的好手。”
“收下吧。”祖昭道,“先让他们跟着我,学学军规,熟悉熟悉北伐军的打法。等摸清了底细,再安排职位。”
刘虎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祖昭走到赵孟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道:“你们八个人,我收下了。但从今天起,你们是北伐军的人,不是草寇。军规军纪,一条不能犯。能做到吗?”
赵孟单膝跪地,抱拳道:“将军放心,我等既然来投,就是诚心诚意。从今往后,唯将军马首是瞻。”
身后七人也跟着跪下。
祖昭伸手扶起赵孟,道:“起来吧。从今天起,你们八人暂编入我的亲兵队,跟着我。等熟悉了军中的规矩,再酌情安排职位。赵孟,你暂领什长,管着这七个人。”
赵孟抱拳:“末将领命。”
祖昭又看向熊大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你这身板,当亲兵可惜了。回头去军器监领一副重甲,再挑一把趁手的兵器。以后冲锋陷阵,有你发挥的时候。”
熊大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将军,俺不要甲,碍事。给俺一根铁棍就行,越重越好。”
祖昭笑了:“行,铁棍管够。”
韩虎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目光沉稳,不像赵孟那样急切地表现自己,也不像熊大力那样憨直豪爽。他在观察,观察这座军营,观察这些士卒,观察祖昭。
祖昭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点破。
这种人,心里有自己的盘算,不是一两句话能收服的。需要用时间,用信任,用共同的敌人来凝聚。
“韩虎,”祖昭主动开口,“你祖上是将军?”
韩虎拱手,不卑不亢:“回将军,祖父韩平,曾任晋军将军。石勒攻陷河北,祖父战死。家道中落,父亲早亡,只剩下在下一个人。”
祖昭点头:“将门之后,难怪骑射了得。你读过兵书?”
韩虎道:“读过一些,《孙子》《吴子》《司马法》,都略知一二。”
祖昭心中一动。读过兵书的人不少,但能把骑射练到这个地步的,不多。这个人若能收服,是个好苗子。
“好,你先跟着赵孟,熟悉几天。过几日我有空,找你聊聊兵法。”
韩虎拱手:“是。”
傍晚时分,祖昭让人给赵孟八人安排了住处,又发了被褥和换洗衣裳。八个人在邺城一路南逃,风餐露宿,已经大半个月没睡过安稳觉了。看到干净的被褥和热腾腾的饭菜,一个个眼眶都红了。
熊大力端着碗,一口气吃了五大碗饭,抹着嘴说:“俺在邺城,一年都没吃过这么饱的饭。”
赵孟瞪了他一眼:“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熊大力缩了缩脖子,埋头继续吃。
祖昭坐在一旁,看着这八个人,心里想着别的事。
石虎征兵十五万打慕容鲜卑,后赵后方空虚,这是事实。但石虎会不会趁着北伐军不注意,突然掉头南侵?也不是没有可能。赵孟八人杀了龙腾卫士逃出来,石虎会不会派人追查?万一追到寿春,会不会成为石虎南侵的借口?
这些事,都要提前想好对策。
“赵孟,”祖昭忽然开口,“你们一路南逃,有没有被人跟踪?”
赵孟放下碗,想了想,道:“过了黄河之后,就没有追兵了。黄河以南是晋朝的地界,石虎的人不敢过来。但我们在淮北遇到过一队赵军斥候,被我们绕过去了。”
祖昭点头,又问:“石虎征兵的事,你亲眼所见?”
赵孟道:“亲眼所见。邺城周围百里,家家户户都有人被征。青壮年几乎被抽空了,剩下的是老弱妇孺。石虎还下令,各州郡要在十日内凑齐粮草,不够的就从百姓家里抢。邺城附近已经饿死了不少人。”
祖昭沉默了片刻。
十五万大军北上,后方必然空虚。这是北伐军的机会,但也是陷阱。石虎此人狡诈,未必不会故意示弱,引蛇出洞。
“你们先休息,明天开始跟着我。”祖昭站起身,“北伐军的军规很严,犯了错,我不会客气。”
赵孟站起来,抱拳道:“将军放心,我等明白。”
祖昭转身出了营房,走到校场上。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远处的淮水泛着暗沉的光,偶尔传来一声船工的号子,悠长而苍凉。
他深吸一口气,朝营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营房的方向。
八个人,八条命,从邺城一路杀到寿春。
石虎不会放过他们。但石虎也追不过淮河。
从今天起,他们是北伐军的人了。
他转过身,大步朝营门外走去。暮色四合,军营里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