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三,京口蒜山大营的晨雾还没散尽,三辆青篷马车在百名禁军护卫下驶入营门。
最前面那辆车上下来的是王导,深紫色朝服,三梁冠,虽已年过五十,但步履稳健。第二辆车上是庾亮,青衫儒巾,面白微须,眼神锐利如往昔。第三辆车是温峤,他如今已升任中书侍郎,但依旧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韩潜带着祖约、邓岳等将领在营门迎接。寒暄过后,王导开门见山:“听闻韩将军在京口练新军、办学堂,成效卓著。陛下特命我等前来观摩,也好向朝廷详禀。”
“大都督过奖。”韩潜侧身,“请。”
一行人先到校场。正是晨练时分,一万二千士卒分营操练。锐训营练弩阵,三百强弩齐发,百步外的草靶瞬间钉满;淮北营练刀盾,盾牌相连如墙,长刀劈砍如林;京口营在邓岳指挥下练水战操演,虽然只在陆上模拟,但旗号严整,进退有序。
王导边看边点头:“严整有度,已见强军雏形。”
庾亮却问:“听闻将军设讲武堂,培训军官。不知成效如何?”
“正好今日是讲武堂第三期旬考。”韩潜道,“诸位可移步一观。”
讲武堂设在原蒜山大营的西院,原是屯粮的仓房改造,简陋但宽敞。此时堂内坐着一百二十名学员,正在参加兵法考核。主考官是郑教官,题目写在木板上:“若率三千步卒、五百骑兵,于江淮平原遭遇八千胡骑,当如何应对?”
学员们埋头疾书。祖昭坐在第一排最左侧,小手握着毛笔,写得认真。他穿着和其他学员一样的粗布军服,只是尺寸小些,坐在一群十二三岁的少年中格外显眼。
王导等人站在堂后观察。庾亮目光扫过,落在祖昭身上,低声问温峤:“那就是祖逖将军的公子?”
“正是。”温峤点头,“七岁了,跟着韩将军习武学文,颇有天赋。”
正说着,考核结束。郑教官开始点评答卷。大多数学员都答“据险而守”“结阵待援”之类。轮到点评祖昭的答卷时,郑教官顿了顿。
“祖昭的答卷……”他举起竹简,“建议分兵。”
堂内一阵骚动。分兵是兵家大忌,尤其兵力本就劣势。
“他说,分五百骑兵为十队,每队五十,轮番袭扰敌后,专攻粮草、马匹。”郑教官念道,“步卒则缓缓后退,沿途多设疑兵,拖延时间。待敌骑疲敝、粮草不济时,再选有利地形决战。”
王导眼中闪过异彩:“以袭扰代硬拼,以疲敌代歼敌……此子知兵。”
庾亮却皱眉:“但若敌骑不分兵追击,直扑步卒本阵呢?”
仿佛回答他的疑问,郑教官继续念:“若敌主力直扑,则步卒退入预设营垒。营垒需提前在沿途修筑,多备弓弩、蒺藜。骑兵继续袭扰敌后,逼其分兵。”
“环环相扣。”温峤抚掌,“虽稚嫩,但思路清晰。”
考核结束,学员解散休息。王导示意韩潜叫来祖昭。
祖昭小跑过来,向三位重臣行礼。动作有些稚拙,但规矩周全。
“方才答卷,是你自己所想?”王导问。
“是。”祖昭答,“但借鉴了父亲手札中记载的雍丘守城战。当时石勒围城,父亲派小股部队夜袭敌后,延缓了攻城进度。”
“你读过祖将军手札?”
“师父每日教弟子读一段,已经读完了。”祖昭顿了顿,“父亲在雍丘时,曾想用骑兵袭扰粮道,但当时骑兵不足,未能施行。”
王导与庾亮对视一眼。七岁孩童,不仅读完了祖逖的军事笔记,还能结合实际思考,这已不是“早慧”能形容。
“可愿随我去建康?”王导忽然道,“我在台城设了家学,请了当世大儒讲授经史。你在那里,能学到更多。”
这话说得很突然。韩潜脸色微变,但没说话。
祖昭却摇头:“谢大都督厚爱。但弟子已拜韩将军为师,当随师学习。且北伐军讲武堂的课业尚未完成,不能半途而废。”
答得不卑不亢,既拒绝了邀请,又给足了王导面子。
王导笑了:“好,重诺守信,是君子之风。那我换个问法,你可愿同时拜我为师?我在建康,你在京口,每月你来或我去,教你经史文章。韩将军教你武艺兵法,我教你治国之道,如何?”
双师制。这在当时是极高的礼遇。堂内所有人都看向祖昭。
祖昭看向韩潜。韩潜微微点头。
“弟子愿意。”祖昭朝王导深揖,“但需师父首肯。”
“韩将军?”王导看向韩潜。
韩潜拱手:“大都督肯屈尊教导,是昭儿的福分。末将岂有异议。”
这事就这么定了。庾亮在一旁看着,忽然道:“我虽不才,但也读过些书。若小公子不嫌弃,每月我可抽两日,与他讲讲朝廷典章、政事得失。”
温峤笑道:“那我也凑个热闹。讲讲出使、交际、情报收集这些杂学。”
三位重臣争相要教一个七岁孩子,这在大晋开国以来都是罕事。堂内那些世家子弟看在眼里,心思各异。王恬等人与有荣焉,他们早就把祖昭当成了小团体核心;其他一些子弟则眼神复杂,羡慕、嫉妒兼而有之。
下午是武艺考核。学员们在校场演练刀法、弓弩、马术。祖昭虽然年纪最小,但每项都不落后。刀法虽然力道不足,但招式标准;弓弩三十步靶十中七,在学员中算中等;马术稍弱,但也能控马小跑。
真正让众人惊讶的是阵法演练。郑教官将一百二十名学员分成两队,模拟攻防。祖昭被分在守方,担任一个小队的队正。攻方是王恬带队,兵力多三成。
演练开始,王恬率队猛攻。祖昭却下令小队散开,占据几处高地,用弓弩远射,迟滞敌军。待王恬队形稍乱,他突然集中兵力,猛攻其侧翼一点。
“变阵!合围!”王恬急令。
但已经晚了。祖昭的小队如锥子般凿穿侧翼,直扑王恬本阵。虽然最后因为兵力悬殊被“歼灭”,但成功“击毙”了王恬这个主帅。
演练结束,郑教官点评:“祖昭队虽败,但战术得当。以寡击众,当避实击虚。王恬队虽胜,但指挥呆板,若在真战场,主帅阵亡,余众必溃。”
王恬满脸通红,下台后对祖昭道:“小公子,我服了。”
“王兄承让。”祖昭拱手,“若是真战,你那支骑兵队若及时回援,我就败了。”
“你还给我留面子……”王恬苦笑。
这一幕被王导看在眼里。他对庾亮低声道:“此子不仅聪慧,更难得的是懂进退、知分寸。八岁如此,将来必成大器。”
“只是……”庾亮沉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所以要护着。”王导眼神深邃,“祖逖忠烈,韩潜稳重,此子又是可造之材。若培养得当,或可成为朝廷与军队、世家与寒门之间的桥梁。”
观摩结束,王导三人被请到中军帐用茶。韩潜屏退左右,只留祖昭侍奉。
“韩将军练兵有方,本督回朝后必向陛下详奏。”王导先开口,“但有一事,还需将军留意。”
“大都督请讲。”
“北伐军如今拥兵万余,又扼守京口要冲,朝中已有议论。”王导缓缓道,“苏峻、刘遐等人,嘴上不说,心里难免忌惮。将军需早做打算。”
“末将明白。”韩潜道,“北伐军只效忠陛下,只保境安民。若朝廷觉得兵多,可下令裁撤;若觉得京口不需重兵,可调往他处。”
“本督不是这个意思。”王导摆手,“兵是要留的,而且要多留。石勒在北方虎视眈眈,王敦虽平,但余党未清。京口需要强军坐镇。只是……”
他看向祖昭:“这孩子,将来或许能帮将军分忧。”
韩潜眼神一凝:“大都督的意思是……”
“他还小,不急。”王导微笑,“但再过几年,若能在军中有些职衔,有些威望,将来接掌北伐军,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庾亮和温峤都看向韩潜,看他如何反应。
韩潜沉默良久,缓缓道:“若昭儿有这个本事,末将自然愿意。但军中讲的是战功,是能力,他现在还担不起。”
“所以我们要教,要培养。”王导道,“从今日起,他每月来建康三日,学经史、学政事。你在京口,教他武艺、兵法。待他年长些,可在军中逐步历练。”
“大都督安排周全。”
“还有一事。”庾亮插话,“讲武堂这些世家子弟,与小公子相处融洽。这是好事。将来他们回到各自家族,都是助力。将军可有意让他们在讲武堂多留些时日?”
“第三期原定三个月结业。”韩潜道,“若诸位觉得有益,可延长至半年。”
“好。”王导起身,“今日就到这儿。本督这就回建康,向陛下禀报京口新军之盛况。”
送走三人,已是黄昏。韩潜带着祖昭登上蒜山,望着长江落日。
“师父,王大都督他们……”祖昭欲言又止。
“他们看上你了。”韩潜直言,“想把你培养成联结各方的棋子。你怕吗?”
“有点。”祖昭老实道,“但父亲说过,乱世之中,能做事总比无所作为强。”
“你父亲说得对。”韩潜拍拍他的肩,“但你要记住,无论别人给你多少头衔、多少期许,你首先是祖逖的儿子,是我的徒弟。武艺要练,兵法要学,但本心不能丢。”
“弟子谨记。”
夕阳把江水染成金色。远处,建康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而京口大营里,灯火次第亮起。讲武堂的学员们还在温习功课,校场上还有士卒在加练。
这支军队,这个孩子,都在成长。
乱世如江,奔流不息。
但总有些人,有些事,会在激流中站稳脚跟,慢慢改变流向。
王导的马车驶上回建康的官道。车厢里,他对庾亮说:“此子若成,可保江南三十年太平。”
“但愿如此。”庾亮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