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京口,江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蒜山大营校场上却热气蒸腾,五百名讲武堂第二期学员正在练习刀法基础。劈、砍、撩、刺,每个动作重复百遍,直到肌肉记住为止。
祖昭蹲在将台角落,小手攥着根木棍,跟着比划。他穿着特制的小号皮甲,还是有点大,肩甲总往下滑。七岁的孩子混在一群成年士卒中,像棵误入松林的小草。
“手腕要稳!”教官的吼声震得人耳朵疼,“刀锋所向,心意所向!你们手里握的不是烧火棍,是杀敌的家伙!”
祖昭努力模仿,但木棍在他手里总是歪歪斜斜。他不是没力气,这一年跟着军队东奔西跑,体力比寻常孩童好得多。但武艺这东西,需要的不只是力气,还有协调、节奏、悟性。
练了一个时辰,休息哨响。学员们瘫坐在地,大口喘气。祖昭也坐下,揉着发酸的手腕。
“小公子,累不累?”一个年轻学员凑过来,递上水囊。这人叫张二牛,原是淮北流民,识几个字,被选进讲武堂。
“谢谢张哥。”祖昭接过,小口喝着。水是温的,加了盐,喝下去能补充体力。
张二牛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小公子,你天天跟着咱们练,不觉得苦吗?”
“苦。”祖昭老实点头,“但父亲手扎中有言,乱世中武艺是保命的本事。现在多流汗,将来少流血。”
这话让周围几个学员都看过来。他们都知道祖昭是祖逖遗孤,但平日里这孩子从不依仗身份,只是默默跟着训练。
“祖将军真这么说过?”一个年纪稍大的学员问。他脸上有道疤,是王敦乱军时留下的。
“嗯。”祖昭低头摆弄木棍,“当年父亲还说,为将者可以不会十八般武艺,但必须懂兵器,懂战阵,不然就是纸上谈兵。”
正说着,教官走过来:“休息够了?继续!今天练配合,两人一组,对练!”
祖昭被分到和张二牛一组。张二牛人高马大,使的木刀也重,祖昭的小木棍在他面前像根筷子。
“小公子,我让着你点。”张二牛笑道。
“不用让。”祖昭握紧木棍,“战场上敌人不会让。”
对练开始。张二牛虽然收着力,但基本功扎实,一刀劈来势大力沉。祖昭不敢硬接,侧身躲过,想从侧面反击。但张二牛反应更快,回手一撩,正中祖昭手腕。
木棍脱手。
“对不住对不住!”张二牛连忙扔了木刀。
祖昭捡起木棍,摇摇头:“是我没防住。再来。”
这次他学乖了,不硬拼,绕着张二牛游走,专攻下盘。七岁孩子个子矮,反倒成了优势。张二牛几次劈空,有些急躁,露出破绽。祖昭抓住机会,一棍戳在他膝窝。
张二牛一个踉跄。
“好!”教官在不远处喝彩,“小公子这招用得巧!张二牛,你输在轻敌!”
周围学员都围过来看。祖昭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发红。
“都看什么看?”教官吼道,“看见没?武艺不光是力气,还要用脑子!小公子力气不如你,但知道扬长避短!继续练!”
下午是弓弩课。这是祖昭的弱项,弓弦太硬,他拉不满;弩机太重,他端不稳。三十步靶,十箭只能中三四箭。
教官是赵什长生前的徒弟,姓郑,也是个独眼,左眼是在雍丘被流矢射瞎的。他走到祖昭身边,蹲下:“小公子,知道你为什么射不准吗?”
“力气不够。”祖昭答。
“是一方面。”郑教官拿过弓,“但更重要的是呼吸。你看,开弓时吸气,瞄准时屏息,放箭时缓缓呼气。一呼一吸,要和心跳合拍。”
他示范了一次。箭矢离弦,稳稳扎在五十步外的靶心。
“你来试试。”
祖昭照做。吸气,开弓,屏息,瞄准,呼气,放箭。箭矢飞出,扎在靶子边缘,但比之前稳多了。
“有进步。”郑教官拍拍他的肩,“记住,弓是活的,它听得懂你的心跳。你心慌,箭就飘;你心稳,箭就准。”
这话让祖昭想起韩潜教他剑术时说的话:剑锋所指,便是心意所向。原来武艺到高处,都是相通的。
训练结束已是申时。祖昭回到自己的小营房,脱下皮甲,发现肩膀被磨破了皮,渗着血丝。
正要上药,门帘掀开,韩潜走了进来。
“师父。”祖昭起身。
韩潜看见他肩上的伤,皱了皱眉:“疼吗?”
“有点。”
“武艺不是一天练成的。”韩潜拿过药膏,帮他涂抹,“据说租将军当初像你这么大时,也是整天磕碰得青一块紫一块,但他从不说苦。”
药膏凉丝丝的,缓解了疼痛。祖昭小声问:“师父,我是不是很笨?练了这么久,还是打不过张二牛。”
“张二牛十七岁,你七岁。”韩潜笑了,“你若现在就能打过他,那才是怪事。武艺需要时间,需要筋骨长成。你现在要学的不是打败谁,是打好基础。”
他顿了顿:“不过今天你对张二牛那招,用得不错。知道扬长避短,这是悟性。”
“是郑教官教得好。”
“郑三是赵什长带出来的,确实有本事。”韩潜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老赵若在,看见你这样,不知该多高兴。”
气氛有些沉重。祖昭换了个话题:“师父,讲武堂第二期快结业了,接下来怎么办?”
“第三期。”韩潜道,“不只招士卒,还要招一些将领的子侄。王导大都督提过,想让他的几个侄孙来学。还有苏峻、刘遐,也提过类似想法。”
“那咱们讲武堂不成世家子弟的镀金地了?”祖昭脱口而出。
韩潜看他一眼:“这话谁教你的?”
“听……听冯叔他们聊天说的。”祖昭低头。
“说得对,但不全对。”韩潜正色,“世家子弟来学,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咱们能借这个机会,和各家拉上关系。坏处是,他们若仗着家世胡来,会带坏风气。”
“那怎么办?”
“规矩立在前头。”韩潜道,“进了讲武堂,只有学员,没有世家子。违令者,一样杖责,一样除名。你父亲当年在军中就是这么做的,不管出身,只论本事。”
祖昭重重点头。
腊月廿八,讲武堂第二期结业考核。五百学员,合格者四百二十人,优秀者五十人。祖昭作为“特别学员”,也参加了考核。
考核分三项:兵法问答、战阵演练、个人武艺。
兵法问答时,教官问:“若敌众我寡,且被围于孤城,该如何?”
大多学员答固守待援,或突围求活。轮到祖昭时,他想了想:“可以诈降。”
满场哗然。
“细说。”教官道。
“不是真降,是诈降。”祖昭声音不大,但清晰,“派使者出城,说粮尽援绝,愿降。但要谈条件,拖时间。同时选精锐,趁夜从暗道出城,袭敌粮草大营。敌营若乱,围自解。”
教官眼中闪过异彩:“这是《孙子兵法》里说的?”
“《孙子·计篇》:兵者,诡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祖昭背道,“父亲手札里也提过,说当年守雍丘时,曾想用这招,但没来得及。”
考核结束,祖昭的“诈降计”在学员中传开。有人佩服,有人不以为然,觉得孩童之见。但教官们私下议论,都说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除夕夜,蒜山大营摆宴。各营比武助兴,热闹非凡。祖昭被韩潜叫到台上,让他背一段《孙子兵法》。
台下坐着一万多人,火光映着无数张面孔。祖昭有些紧张,但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清脆的童音在校场上回荡。起初还有喧哗声,渐渐安静下来。那些粗豪的士卒,也许听不懂每一句的意思,但能感受到那种肃穆。
背到“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时,韩潜忽然抬手:“停。昭儿,你解释一下这句。”
祖昭愣了下,随即道:“就是要打敌人没防备的地方,在敌人想不到的时候出击。就像咱们打武昌,王含以为咱们守建康,咱们偏去打他老巢。”
台下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喝彩。
宴至深夜。祖昭回到营房,累得倒头就睡。梦里,他看见父亲站在黄河边,朝他招手。他想跑过去,但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跑不动。
醒来时,眼角有泪。
正月初三,讲武堂第三期开学。果然来了十几个世家子弟,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十二岁。一个个锦衣华服,仆从跟随,与军营格格不入。
韩潜亲自训话:“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学员。衣甲统一发放,仆从不得入营,私物一律上交。违者,杖二十,逐出。”
有个王家的少年不服:“我祖父是王导大都督!”
“那你可以回去。”韩潜冷冷道,“讲武堂不缺你一个。”
那少年怂了,乖乖换上粗布军服。
祖昭被韩潜安排进第三期,名义上是“陪读”,实际上是要他看着这些世家子弟。八岁的孩子混在一群十二三岁的少年中,起初被轻视,但几天后就没人敢小看了。兵法问答,祖昭对答如流;战阵推演,祖昭总能想出奇招。
更让人惊讶的是武艺。虽然力气不足,但祖昭学得快。郑教官教的一套基础刀法,别人要练十天,他三天就掌握了要领。虽然使出来还显稚嫩,但招式标准,有模有样。
正月十五,上元节。韩潜特许学员半日假,可以出营看灯。祖昭没去,在营房里温习功课。
门帘掀开,进来的是那个王家少年,叫王恬。他手里拿着两个胡饼,递给祖昭一个:“小公子,给。”
“谢谢。”祖昭接过。
王恬在他对面坐下,犹豫片刻:“小公子,我能问你个事吗?”
“问。”
“你……你真只有八岁?”
祖昭笑了:“生辰八字做不得假。”
“可你懂的太多了。”王恬挠头,“我十四了,还背不全《孙子》。你不仅能背,还能讲。武艺也学得快。我祖父说,你是神童。”
“不是神童,只是学得认真。”祖昭小口咬着胡饼,“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王恬沉默良久,忽然道:“我祖父让我来,说是学兵法,其实是让我和你结交。他说,韩将军将来必成大器,你是他徒弟,跟着你,错不了。”
这话说得直白。祖昭看向王恬:“那你愿意跟我学吗?”
“愿意!”王恬眼睛一亮,“但你要教我兵法,教我武艺!”
“可以。”祖昭点头,“但你要守规矩,要认真。”
“一言为定!”
从那天起,王恬成了祖昭的第一个“学生”。其他世家子弟见状,也慢慢凑过来。祖昭来者不拒,但要求严格:迟到罚站,偷懒加练,答错问题要当众讲解。
韩潜远远看着,对身边的祖约道:“昭儿这是在给自己攒班底呢。”
“八岁的孩子,懂这些?”祖约不信。
“他若不懂,才是怪事。”韩潜望着那群围在祖昭身边的少年,“这些人将来都会是各家的重要人物。现在结下的情谊,将来就是助力。”
“可陛下那边……”
“陛下乐见其成。”韩潜淡淡道,“世家与寒门,朝廷与军队,需要桥梁。昭儿是祖逖之子,是我的徒弟,又是孩童,最适合当这个桥梁。”
祖约似懂非懂。
江风依旧凛冽,但营中的火,烧得更旺了。
讲武堂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
八岁的祖昭,正在这灯火中,悄悄长大。
武艺、兵法、人心,他都在学。
虽然还很稚嫩,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乱世之中,这样的成长,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远处长江滔滔,奔流不息。
就像这个时代,就像这群人,永远在奔流,永远在寻找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