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台城听政堂里,司马绍将一卷黄帛重重按在案上。那是最新军报:王敦在武昌集结五万大军,但主帅不是他自己,而是王含。副帅钱凤、邓岳,都是王敦心腹。
“他终究是病重了。”温峤低声道,“若真能亲征,必不会假手他人。”
司马绍没说话,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武昌到建康,水路六百里,陆路八百里。王含若走水路,顺江而下不过五六日;若走陆路,也不过十日。留给建康的时间不多了。
“城中能战之兵有多少?”皇帝问。
“台城禁军五千,京口郗鉴部三千,北伐军韩潜部三千五百。”温峤报出数字,“合计一万一千五百人。”
“对面是五万。”
“还有各地勤王军正在赶来。”温峤忙道,“苏峻的三千流民帅已到广陵,刘遐的两千徐州兵已过盱眙,应詹、陶瞻、王邃各部也在路上。合兵一处,当有三万之众。”
“三万对五万,还是劣势。”司马绍揉着眉心,“而且这些勤王军互不统属,难以协调。”
他忽然抬头:“韩潜呢?他怎么说?”
“韩将军请求陛下委任一位大都督,统一指挥各路兵马。”温峤道,“他说,各自为战必败。”
“大都督……”司马绍沉吟,“谁可当此任?”
堂内沉默。满朝文武,要么是王敦旧党,要么资历不足。能压服苏峻、刘遐这些骄兵悍将的,屈指可数。
“王导如何?”司马绍忽然道。
温峤一惊:“王导是王敦堂弟,这……”
“正因他是王敦堂弟,才可用。”司马绍眼中闪过锐光,“王导与王敦政见不合,当年王敦第一次起兵时,他就站在朝廷一边。如今任他为大都督,一可分化王敦势力,二可安抚朝中王氏旧党,三……”他顿了顿,“王导有威望,能服众。”
“可北伐军那边……”
“韩潜是明白人,会懂的。”
诏书当天下发:以司徒王导为大都督,领扬州刺史,假黄钺,总领建康诸军讨逆。另诏苏峻、刘遐、应詹、陶瞻、王邃各部,速入建康,归王导节制。
消息传到钟山大营时,韩潜正在巡视伤兵。看完诏书,他沉默良久。
“王导?”祖约先炸了,“他是王敦的堂弟!陛下这是信不过咱们?”
“正因信得过,才这么安排。”韩潜收起诏书,“若让咱们总领诸军,苏峻、刘遐那些骄兵悍将能服吗?王导不同,他出身琅琊王氏,名满天下,又是陛下亲信,能压住场子。”
“那咱们……”
“听令就是。”韩潜道,“传令全军,拔营回建康。王导既然是大都督,咱们就去拜见。”
七月中,北伐军返回建康,驻扎在城东青溪栅。同日,王导的大都督府在台城西侧开府,各路将领陆续来拜。
韩潜带着祖约、祖昭去大都督府时,府外已经排起长队。苏峻、刘遐、应詹……一个个都是拥兵一方的将领,此刻都老老实实在门外等候。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轮到韩潜。门吏引他们入内,穿过三道门廊,来到正堂。
王导正在案前看地图。这位名满天下的琅琊王氏领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三绺长须,穿着普通的深衣,但自有一股威仪。见韩潜进来,他起身相迎。
“韩将军辛苦。”王导拱手,“钟山一役,将军以少胜多,壮朝廷声威。导在此谢过。”
韩潜还礼:“末将分内之事。不知大都督有何部署?”
王导请他们入座,指着地图:“王含五万大军,已从武昌出发。探马来报,他分兵两路,一路走陆路,沿江岸东进;一路走水路,战船三百条。预计七月底抵达建康。”
他顿了顿:“咱们现在能集结的兵力,约三万五千。其中苏峻部三千,刘遐部两千,应詹部四千,陶瞻部八千五,王邃部六千,加上建康原有的一万一千五百,包括你们北伐军的三千五百。”
“兵力仍处劣势。”韩潜道。
“所以不能硬拼。”王导手指点在地图上,“王含水陆并进,看似势大,但两路难以协同。咱们可以集中兵力,先破其一路。”
“破哪路?”
“陆路。”王导道,“王含陆路大军约三万,走的是江乘一线。这一路多丘陵,可设伏。而且陆路粮草运输困难,若断其粮道,军心必乱。”
韩潜眼中闪过思索:“大都督想让北伐军去?”
“北伐军擅野战,擅奇袭。”王导看着韩潜,“陛下特意交代,北伐军是他最信任的部队,当为破敌先锋。韩将军,你可愿担此任?”
帐内安静。祖约想说什么,被韩潜眼神止住。
良久,韩潜抱拳:“末将领命。但有一个请求。”
“讲。”
“请大都督调苏峻、刘遐两部,配合北伐军行动。”韩潜道,“苏峻部驻牛渚,刘遐部驻新亭,一左一右,形成犄角之势。若北伐军伏击成功,两部可趁机夹击。”
王导抚须沉吟:“苏峻、刘遐都是骄将,未必听调。”
“所以需要大都督令箭。”韩潜正色,“军令如山,不服者斩。”
王导深深看了韩潜一眼,从案上取出一支令箭:“好。我就给你这个权。北伐军为先锋,苏峻、刘遐为两翼。此战若胜,我为你向陛下请首功。”
“末将不求功,只求胜。”
出了大都督府,祖约忍不住道:“韩兄,你这是把最硬的骨头啃了!王含三万陆路大军,咱们才三千五百人,怎么打?”
“所以需要苏峻、刘遐配合。”韩潜道,“但他们会不会听令,难说。”
祖昭跟在后面,小声说:“师父,苏峻、刘遐都是流民帅出身,最重实利。可以许他们战后分缴获,他们才会卖力。”
韩潜看了他一眼:“这也是你父亲手札里说的?”
“听叔父和老兵们聊天说的。”祖昭答。
回到青溪栅大营,韩潜立刻召集众将部署。
“陈九伤重不能出战,赵什长战死,现在能带兵的老将不多了。”韩潜看着帐下,“冯堡主,你带淮北营一千人,负责断粮道。祖约,你带一千五百人,在江乘以北的山谷设伏。我自率一千锐训营,正面诱敌。”
“那苏峻、刘遐呢?”祖约问。
“派人送令箭去,让他们按计划进驻牛渚、新亭。”韩潜顿了顿,“再私下传话:此战缴获,北伐军只取三成,余下七成归他们。”
“这太亏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韩潜道,“只要他们肯出力,值。”
七月十八,北伐军开拔出城。建康百姓夹道相送,有老人跪在道旁,高喊“杀贼”。祖昭骑在马上,看见那些期盼的眼神,心里沉甸甸的。
三日后,部队抵达江乘。这里是从武昌到建康的必经之路,两山夹一谷,地势险要。祖约带人上山布置滚木礌石,韩潜则派斥候侦查敌情。
七月廿二,探马来报:王含陆路大军已过彭泽,前锋五千人,距江乘不足五十里。
“来得真快。”韩潜登上高处眺望。远处尘土飞扬,旌旗蔽日,黑压压的人马如潮水般涌来。
“打不打?”祖约问。
“打,但要让他们过去。”韩潜道,“等前锋过去,中军进入山谷时,再动手。冯堡主那边呢?”
“已就位,随时可以断粮道。”
当日下午,王含前锋五千人通过山谷。北伐军埋伏在山林中,一动不动。祖昭趴在一处岩石后,能清楚看见下面行军的敌军。那些武昌兵盔甲鲜明,队形严整,确实比王允之的兵强。
前锋过后约一个时辰,中军出现了。约两万人,中间一辆华盖马车,应该是王含的坐车。
“放箭!”韩潜令旗挥下。
山上箭如雨下。滚木礌石轰然滚落,谷中顿时大乱。王含军猝不及防,死伤惨重。
“有埋伏!保护主帅!”
武昌兵毕竟是精锐,很快组织起防御。盾牌手结阵,弓箭手还击。但山谷狭窄,大军展不开,只能被动挨打。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喧哗。冯堡主带人袭击了粮队,三十车粮草被焚。
消息传到中军,军心大乱。粮草被断,这仗没法打了。
王含从马车里钻出来,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北伐军敢主动出击,更没想到粮道这么容易被断。
“撤!撤退!”他嘶吼。
但已经晚了。谷口被祖约带人堵死,退路断了。
战至黄昏,王含中军死伤过半。王含在亲兵护卫下,弃车乘马,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逃往历阳方向。
韩潜没有深追,下令收兵。清点战果:毙敌四千余,俘两千,缴获兵器甲胄无数。北伐军伤亡三百余,算是大胜。
但问题来了,按计划,苏峻、刘遐两部应该从牛渚、新亭出击,夹击溃军。可直到战斗结束,那两部都没出现。
“他们果然没来。”祖约咬牙切齿。
韩潜却平静:“意料之中。传令,收拾战场,咱们回建康。”
“回建康?不追王含?”
“王含虽败,但还有万余残兵。咱们兵力不足,追不得。”韩潜道,“而且,该回去找大都督要个说法了。”
七月廿五,北伐军押着俘虏、缴获返回建康。捷报传开,全城欢腾。但韩潜没去参加庆功宴,直接去了大都督府。
王导正在堂中与苏峻、刘遐议事。见韩潜进来,苏、刘二人神色尴尬。
“韩将军凯旋,辛苦了。”王导笑道,“此战大捷,将军当居首功。”
韩潜抱拳:“末将不敢居功。只是有一事不明,请大都督解惑。”
“何事?”
“战前约定,苏、刘二部驻牛渚、新亭,形成犄角。可战斗时,为何不见二部踪影?”
苏峻霍然起身:“韩潜!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们畏战?”
“末将只是陈述事实。”韩潜直视他,“若二部按时出击,王含全军可灭。如今放虎归山,后患无穷。请问二位将军,当时在何处?”
刘遐脸色涨红:“我们……我们遭遇小股敌军袭扰,被缠住了。”
“哦?袭扰?伤亡几何?敌军多少?在何地交战?”韩潜一连三问。
刘遐语塞。
王导敲了敲桌子:“好了。此事我会查明。韩将军先回去歇息,陛下明日要亲自犒军。”
韩潜深深看了苏、刘二人一眼,抱拳退出。
出了大都督府,祖约愤愤道:“分明是故意不来,想保存实力!”
“我知道。”韩潜淡淡道,“但王导不会处置他们,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咱们心里有数就好。”
回到军营,祖昭迎上来:“师父,陛下派人送来赏赐,绢三百匹,钱五十万,酒百坛。”
“分给将士们。”韩潜顿了顿,“阵亡将士的抚恤,加倍。”
“诺。”
当夜,北伐军大营摆宴庆功。但韩潜没喝多少酒,他站在营门外,望着西方。
王含虽败,但武昌还有王敦,还有数万大军。这一仗,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而建康城中,暗流依旧涌动。苏峻、刘遐的阳奉阴违,王导的平衡之术,皇帝的猜忌与倚重……这一切,都比战场更复杂。
祖昭走到他身边,递上一碗水。
“师父,接下来怎么办?”
“等。”韩潜接过水碗,“等王敦的下一步,等朝廷的下一步,也等……咱们的下一步。”
江水东流,明月高悬。
建康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更远的西方,武昌城内,病榻上的王敦正在听王含兵败的禀报。
听完,他咳嗽良久,才缓缓道:“韩潜……北伐军……好,很好。”
眼中杀机,如寒冬般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