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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物理成为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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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物理成为修行》第五章:拖拉机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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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初夏。 林煜十一岁。 那天是星期天。 村里的大喇叭从一大早就响个不停。 “通知!通知!村里买的拖拉机今天到!大家都来村委会门口看啊!“ 村长的声音在喇叭里回荡,兴奋得都变了调。 林煜正在院子里写作业,听到广播,立刻扔下笔。 “妈!村里买拖拉机了!“ “听到了。“母亲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想去看就去吧,别走太远。“ “知道了!“ 林煜冲出院子,一路狂奔到村口。 村委会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老人、孩子、妇女,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 大家伸长脖子往里看,议论纷纷。 “听说花了一万多呢!“ “一万多?这么贵?“ “可不是!不过有了拖拉机,以后耕地就快多了。“ “是啊,再也不用牵着牛慢慢耕了。“ 林煜挤进人群,看到村委会院子里,停着一台崭新的拖拉机。 东方红牌的。 红色的车身在阳光下闪着光,巨大的黑色轮胎,高高的驾驶座,还有前面那个粗壮的烟囱。 林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煜哥!“ 小虎从人群里挤过来,满脸兴奋:“看到了吗?好大的家伙!“ “看到了。“林煜点头,眼睛还盯着拖拉机。 “听说一会儿要试车!“小虎说,“村长要亲自开!“ “真的?“ “当然真的!我爸刚才还帮着检查机器呢。“ 林煜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很想近距离看看这个大家伙。 不只是看,他想“看见“。 他想知道,这么大的机器,里面的能量是怎么流动的。 这时,姜以夏也来了。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林煜,小虎。“她走过来,笑着打招呼。 “以夏!“小虎挥手,“你也来看拖拉机?“ “嗯,听说全村都来了。“姜以夏说,“我在家也待不住。“ 她看向林煜,发现他盯着拖拉机,眼神有点发直。 “林煜,你又在'看'了?“她轻声问。 林煜回过神,点点头。 姜以夏已经习惯了。 从电视机那次之后,她知道,林煜看东西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我……“林煜想了想,“我想知道它怎么动起来的。“ “那当然是烧柴油啊。“小虎在旁边说,“我爸说,柴油机力气大,能拉很重的东西。“ “我知道。“林煜说,“但我想知道,柴油怎么变成力气的。“ 小虎愣了一下,挠挠头:“这个……我也不知道。“ 姜以夏看着林煜,眼里有笑意:“那你一会儿好好看吧。说不定能看出来。“ 林煜认真地点头。 村长从屋里出来了,身后跟着几个村干部。 “乡亲们!“村长扯着嗓子喊,“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村终于有拖拉机了!“ 人群里响起掌声和欢呼声。 “这台拖拉机是村里集资买的,花了一万两千块!“村长继续说,“有了它,咱们耕地、运粮食都方便了!“ “现在,我给大家演示一下,这拖拉机怎么用!“ 村长爬上驾驶座,拿起启动摇把。 林煜的心跳得更快了。 要启动了。 他挤到最前面,蹲下来,盯着拖拉机。 “煜哥,你干嘛蹲那么近?“小虎问。 “我想看清楚点。“林煜说。 姜以夏也蹲在他旁边,轻声说:“小心点,别被喷到柴油。“ “嗯。“ 村长用力摇动摇把。 “咔咔咔——“ 机器发出沉闷的声音。 一次。 两次。 三次。 “轰——“ 拖拉机突然启动了。 柴油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突突突突突——“ 整个机器都在震动。 地面也在震动。 烟囱里喷出一股黑烟。 人群里响起欢呼声。 但林煜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拖拉机的震动。 那一刻,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他说不清的方式。 能量。 巨大的、狂暴的、原始的能量。 柴油在气缸里燃烧,爆炸,产生巨大的压力。 压力推动活塞。 活塞带动曲轴。 曲轴转动,通过齿轮,传递到传动轴。 传动轴连接车轮。 整个过程,在林煜眼里,变成了可视化的画面。 能量像一条巨大的蛇,在机器的骨骼里穿梭。 它从气缸出发,沿着活塞、曲轴、齿轮、传动轴,一路奔流,最后到达车轮,推动整台机器前进。 那条能量之蛇,是金色的,炽热的,充满力量的。 它比电流更狂暴,比齿轮更原始,比任何他见过的能量都要强大。 林煜整个人愣住了。 他感觉到地面的震动传到他的身体里。 他感觉到空气中有热浪扑面而来。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机器的震动,同步了。 “咚咚咚——“ “突突突——“ 心跳和机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心跳,哪个是机器的轰鸣。 他陷入了某种奇怪的状态。 眼神空洞,身体僵硬,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林煜?“ 姜以夏发现不对劲了。 她推了推林煜的肩膀。 “林煜,你怎么了?“ 没有反应。 林煜还是蹲在那里,盯着拖拉机,一动不动。 “煜哥?“小虎也察觉到异常,“煜哥,你没事吧?“ 还是没有反应。 姜以夏慌了。 她用力摇晃林煜:“林煜!林煜!“ 林煜的眼睛依然空洞。 但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不是普通的汗,而是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不好了!“小虎大喊,“煜哥出事了!“ 周围的人转过头来。 就在这时—— 林煜的鼻子开始流血。 先是一滴,然后是一股。 鲜红的血,从鼻孔里涌出来,滴在地上。 “啊!“姜以夏尖叫起来。 “煜哥!“小虎吓坏了。 人群乱了起来。 “这孩子怎么了?“ “流血了!“ “快叫他家人!“ 林煜的身体开始摇晃。 他感觉到头痛欲裂。 那条能量之蛇,在他脑海里疯狂奔腾。 它太强了,太狂暴了,他的大脑承受不住。 视野开始模糊。 声音开始远去。 他想站起来,但腿软了。 “林煜!“ 姜以夏的声音在耳边,但听起来很远很远。 然后—— 他倒下了。 “煜儿!“ 母亲的尖叫声响起。 她从人群里冲过来,抱住倒在地上的林煜。 “煜儿!煜儿!你怎么了?!“ 林煜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鼻血还在流。 “快!快去叫国山!“有人喊。 “去卫生院!“ “车!用拖拉机送他去!“ 人群乱成一团。 姜以夏蹲在旁边,眼泪掉下来:“林煜……林煜……“ 小虎也吓坏了,声音都在发抖:“煜哥不会有事吧?“ 父亲林国山从地里赶回来的时候,林煜已经被抱到拖拉机上了。 母亲抱着林煜,坐在车斗里,哭得泪流满面。 姐姐也跟着,拿毛巾给弟弟擦血。 “怎么回事?!“父亲冲过来。 “煜儿……煜儿突然就晕倒了……“母亲哭着说,“还流了好多血……“ 父亲看了一眼儿子,脸色一下子白了。 “快!送卫生院!“ 村长立刻发动拖拉机。 “突突突——“ 拖拉机载着林煜一家,往镇上开去。 姜以夏站在人群里,看着拖拉机远去,眼泪止不住。 小虎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煜哥一定没事的。“他小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姜以夏,还是在安慰自己。 镇卫生院。 医生给林煜做了检查。 量血压、听心跳、看眼睛、测体温。 “体温正常。“ “心跳略快,但不算异常。“ “血压正常。“ 医生皱着眉头,对父母说:“检查结果都正常。“ “那他为什么会晕倒?为什么流鼻血?“母亲急切地问。 “这个……“医生想了想,“可能是中暑。今天天气热,孩子在太阳底下待太久了。“ “中暑?“父亲不太相信。 “应该是。“医生说,“回去让孩子多休息,多喝水,应该就没事了。“ “如果还有问题,就去县医院查查。“ 父母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不放心。 回家的路上,父亲背着林煜。 母亲和姐姐跟在后面。 林煜半醒半睡,迷迷糊糊的。 他感觉到父亲背上的温度。 那个背,很宽,很结实,有些粗糙,还有点汗味。 但很安全。 “国山,慢点走。“母亲在后面说,“别颠着孩子。“ “嗯。“ 父亲放慢脚步。 走了一会儿,他突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这孩子……和我年轻时一样……“ 母亲听到了:“你说什么?“ 父亲沉默了一下:“没什么。“ 但母亲听清楚了。 她看着丈夫的背影,心里一紧。 什么叫“和我年轻时一样“? 难道……国山年轻时,也有过类似的情况? 她想问,但看到丈夫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煜在父亲背上,也听到了那句话。 他迷糊中想:爸爸年轻时,也能“看见“吗? 爸爸也会头痛、流鼻血吗? 但他太累了,想不下去,又昏睡过去。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父亲把林煜放在床上。 母亲给他擦脸,换衣服,盖被子。 姐姐烧了糖水,端进来。 “弟弟,喝点水。“ 林煜睁开眼睛,虚弱地喝了几口。 “煜儿,你……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母亲忍不住问。 林煜看着母亲,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 “我……我看到能量……“他的声音很小,“像蛇一样……在机器里……“ “能量?“母亲不太懂。 “很大的能量……“林煜继续说,“比电流大……比齿**……我……我看不过来……“ 他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妈,我是不是有病?“ 母亲的心一下子揪住了。 她抱住儿子:“不是,不是,你没病。“ “那我为什么会这样?“林煜哭了,“我为什么会晕倒?为什么会流血?“ “我是不是……怪物?“ “不是。“母亲用力摇头,眼泪也掉下来,“你不是怪物,你只是……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也不知道,儿子到底怎么了。 堂屋里。 父亲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姐姐给他倒了杯水:“爸,你也喝点水。“ 父亲接过水,但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爸,弟弟会不会有事?“姐姐小心翼翼地问。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应该……没事。“ “可是医生说查不出问题……“ “查不出就是没病。“父亲的声音很硬,“别瞎想。“ 但他的手,握着水杯,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 父母又一次在房间里低声谈话。 “梅清,我跟你说件事。“父亲的声音很低。 “什么事?“ “我年轻的时候……“父亲停顿了一下,“也有过类似的情况。“ 母亲愣住了:“什么情况?“ “头痛,流鼻血。“父亲说,“有一次,我在修拖拉机,盯着发动机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就晕倒了。“ “和煜儿今天一模一样。“ 母亲倒吸一口凉气:“那……那你后来……“ “后来就好了。“父亲说,“过了几年,就不会了。“ “那煜儿……“ “所以我说,煜儿没事。“父亲说,“可能就是……遗传。“ “遗传?“ “嗯。“父亲点点头,“我爹年轻时,也有过。“ 母亲震惊了:“那这是……家族病?“ “不知道。“父亲摇头,“我爹没跟我说过太多。他只说,这是'天眼'。“ “'天眼'?“ “就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父亲说,“但看多了,就会头痛、流血。“ “我爹说,这是老天的考验。扛过去了,就是天赋。扛不过去……“ 他没说下去。 母亲的手紧紧抓住丈夫的手:“那煜儿……能扛过去吗?“ “不知道。“父亲的声音很沉重,“我当年扛过去了。但煜儿……“ “他比我当年看得更多,更深。“ “我怕……“ 他也说不下去了。 母亲的眼泪掉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母亲说:“国山,无论如何,咱们要保住这孩子。“ “嗯。“ “就算砸锅卖铁,也要给他治。“ “嗯。“ “他还那么小……“ 父亲把妻子抱进怀里,声音哽咽:“我知道。我都知道。“ 第二天早上。 林煜醒来的时候,感觉好多了。 头还有点晕,但不痛了。 他坐起来,看到窗台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门“吱呀“一声开了。 姐姐端着毛巾进来:“弟弟,你醒了?“ “姐。“林煜的声音有点哑。 “来,先洗把脸。“姐姐把毛巾递给他,“然后喝粥。“ “姐,昨天……我住院了吗?“ “去了卫生院。“姐姐说,“不过医生说没事,就回来了。“ “花了很多钱吧?“林煜低声问。 姐姐愣了一下,笑了:“没有,就挂了个号,几块钱。“ 但林煜知道,姐姐在骗他。 因为他看到,姐姐手腕上的那只手表不见了。 那是姐姐最喜欢的手表,镇上买的,十五块钱。 她舍不得戴,只有过年才戴一次。 现在不见了。 林煜明白了。 姐姐把手表卖了。 “姐……“林煜的眼眶红了。 “怎么了?“姐姐摸了摸他的头。 “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姐姐笑着说,“你是我弟弟,姐照顾你是应该的。“ “可是……“ “没有可是。“姐姐认真地说,“弟弟,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姐都站在你这边。“ “你那些……能看见的东西,姐虽然不懂,但姐知道,那不是坏事。“ “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别让自己受伤,就行了。“ 林煜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 下午,小虎和姜以夏一起来看他。 “煜哥!“小虎冲进院子,“你没事了吧?昨天吓死我了!“ “没事了。“林煜坐在院子里,勉强笑了笑。 姜以夏站在门口,看着林煜,眼睛有点红。 “林煜,你……你真的没事了吗?“她轻声问。 “嗯,真的没事。“ 姜以夏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这是什么?“林煜问。 “糖。“姜以夏说,“我妈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好受些。“ 她把布包递给林煜:“给你。“ 林煜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十几颗水果糖,花花绿绿的。 “谢谢。“ “不用谢。“姜以夏笑了,“我们是朋友嘛。“ 小虎在旁边说:“煜哥,昨天你到底怎么了?我看你盯着拖拉机,突然就不动了,然后就……“ “我……“林煜想了想,“我看到拖拉机里的能量了。“ “能量?“ “嗯。“林煜认真地说,“能量像一条蛇,在机器里跑来跑去,特别快,特别大。“ “我想看清楚它,但它太快了,我……我跟不上。“ “然后就晕了。“ 小虎听得云里雾里:“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因为你不是煜哥。“姜以夏说,“林煜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可是……“小虎挠挠头,“看到了又怎么样?还把自己看晕了。“ 姜以夏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我……“小虎被瞪得不敢说话了。 林煜笑了:“没事,小虎说得也对。“ “看到了,还把自己看晕了,好像也没什么用。“ “不是没用。“姜以夏认真地说,“你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就是有用。“ “就算现在不知道有什么用,以后肯定会知道的。“ 林煜看着姜以夏。 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 那份相信,纯粹而温暖。 “以夏,谢谢你。“他轻声说。 “谢什么?“姜以夏笑了,“我说的是真的。“ 那天晚上,林煜翻开小本子,在第五页上写: “1994年,夏天。“ “村里买了拖拉机。“ “我看到了能量。“ “像一条巨大的蛇,在机器里奔腾。“ “它太强了,我承受不住。“ “我晕倒了,流了很多血。“ “大家都吓坏了。“ “妈妈哭了。“ “姐姐把手表卖了。“ “爸爸背着我,说:'这孩子,和我年轻时一样。'“ “原来,爸爸也有过。“ “原来,这是遗传的。“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写: “小虎问:看到了又怎么样?“ “以夏说:以后肯定会知道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 “但我知道,我停不下来了。“ “那些能量,那些规则,像有生命一样,在召唤我。“ “就算会头痛,会流血,会晕倒——“ “我还是想看。“ “我必须看。“ “因为那是世界在对我说话。“ “而我,不能假装听不见。“ 他合上本子,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条金色的能量之蛇,还在游走。 它在活塞里爆发,在曲轴上奔腾,在齿轮间穿梭,在车轮中释放。 它是狂野的,是原始的,是生命的。 那一刻,林煜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能量,就是世界的血液。 而他,能看见这血液的流动。 这是天赋。 也是诅咒。 但无论如何—— 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第五章完) 章末话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条能量之蛇,就是热力学第一定律的具象化。 我也不知道,父亲年轻时的经历,意味着我的“规则视野“来自遗传。 我更不知道,这种遗传,会在多年后,以另一种方式,显现在母亲身上。 但那个夏天,姐姐卖掉手表的那一刻,我明白了—— 我的天赋,从来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它关乎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 它是礼物,是负担,也是责任。 而我,必须学会承受它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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