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离去时的脚步声在营帐外渐行渐远，李苍站在帐门前，望着那片被战火熏黑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叔父那番关于奇谈怪论的询问，本是他预先准备好的借口，若是日后自己不小心又说出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汇，至少能有条退路。
可如今，叔父却自己为他想好了理由，甚至说了那些暖心的话。
他转身回帐，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
帐中暖意融融，可李苍却感到脊背发凉。
“在百姓眼中，在手底下的兄弟眼中，我或许是个能决定许多人生死的人物。”
李苍低声自语。
“可在真正的那群上层人眼中，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卒子。”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自己率陌刀队冲破叛军防线，救下被围困的三千百姓时，监军太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想起了半月前庆功宴上，节度使拍着他的肩膀说后生可畏，眼神里却无半分暖意。
乱世之中，军功是最硬的筹码，却也是最锋利的刀。
李苍深吸一口气，唤来亲兵。
“去请杜先生来，再备几个小菜，两坛酒。”
他需要与人说说话，需要一个不把他当作李将军，而是当作李苍的人。
“杜先生请坐。”
李苍亲自起身相迎。
案几上摆着四样小菜，一碟腌肉，一盘菘菜，一碗黍米饭，还有一条不大的烤鱼，在这战时的军营中，已算丰盛。
“将军客气了。”
酒过三巡，帐内的气氛渐渐松缓。
“小七，你也坐下吃吧。”
李苍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小七连连摇头，声音细若蚊蚋。
“奴婢身份低微，怎敢与将军同席……”
“这是军令。”
李苍板起脸。
“怎么，你要违令？”
小七吓得一颤，这才小心翼翼地挨着案几边缘坐下，却只敢夹面前的菘菜，连肉都不敢碰。
李苍看在眼里，默默将碟子里的烤鱼夹了一大块，放进她碗中。
“将军，我……”
小七抬头，眼圈霎时红了。
“吃吧。”
李苍温声道。
“傻姑娘，想哭就哭出来，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小七强忍多日的情绪，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完。
“对不起将军，奴婢失态了……”
她哽咽道。
“无妨。”
李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你父母家人的仇，我会替你报，而你要做的，是好好活下去，连同他们的那份一起。”
“谢谢将军……”
小七的声音细弱，却带着某种坚定。
她抬头看向李苍，这位年轻的将军不过二十三四岁，面容俊朗，剑眉星目，一身铠甲更衬得他英武不凡。
在这乱世之中，这样的人本该是无数女子梦中的良人。
若是没有安史之乱，她这个年纪，也该嫁做人妇，相夫教子了吧？
小七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可命运弄人，一场叛乱，让她从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
若不是遇到将军，自己恐怕早已饿死路边，或是落入更不堪的境地。
“杜先生，请。”
李苍举起酒杯，打断了小七的思绪。
杜甫连忙举杯回敬。
“将军请。”
“人生何处无知己，同是天涯沦落人。”
李苍一饮而尽。
杜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好句！将军好文采！”
李苍苦笑摇头，这哪里是他的文采，不过是借用了后世的名句罢了，可这话不能说，只能含糊道。
“随口胡诌，让先生见笑了。”
两人推杯换盏，话题渐渐深入。
“将军以为，长安何时能收复？”
杜甫放下酒杯，神色凝重。
李苍沉吟片刻。
“最多一年。届时以长安为根基，向北向东推进，收复所有失地，重现我大唐万国来朝的盛世。”
“万国来朝……”
杜甫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却满是苍凉。
他摇摇头，又长长叹了口气。
“老朽现在倒是觉得，能让天下黎民百姓都吃饱穿暖，便足够了。”
他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悠远。
“我这一把年纪，见过所谓的大唐盛世。
开元年间，长安城何等繁华，波斯胡商、新罗使节、吐蕃贵族……朱雀大街上摩肩接踵，各国语言交织如歌。
可杜某也曾走过长安城外的村落，见过农夫一日两餐都是稀粥，见过老妪寒冬无棉衣。”
他转头看向李苍。
“将军，你可知所谓盛世，是谁的盛世？是皇亲国戚、王公贵族的盛世。
他们宴饮歌舞，一掷千金；他们围猎取乐，圈地百里。
而百姓呢？盛世时，他们是盛世画卷上的点缀；乱世时，他们连条狗都不如。”
杜甫越说越激动，抓起酒壶又斟满一杯，一饮而尽。
“叛军来时，那些贵人能逃往巴蜀，带着金银细软，带着仆从护卫。
百姓能逃到哪里去？只能等死。”
“所以，什么万国来朝，什么千古盛世，老朽如今已不在意了。
只愿战乱早日平息，百姓能有口安稳饭吃，便谢天谢地。”
李苍沉默良久。
他来自一个杜甫无法想象的时代，见过更辉煌的文明，也见过更残酷的战争。
他知道历史会如何书写这个时代，安史之乱是大唐由盛转衰的转折点，此后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最终走向灭亡。
可他也知道，每个时代的人，都活在当下的泥泞中。
“先生说得对。”
李苍缓缓开口。
“但若不收复失地，不重振朝纲，百姓连那口安稳饭也吃不上。
叛军所过之处，屠城、劫掠、强征民夫……先生比我更清楚。”
杜甫点点头，神情疲惫。
“是啊，所以老朽才随军至此。
明知无力回天，却总还想做点什么。”
他举起酒杯。。
“李将军，这杯酒，敬还在抵抗的每一个人。”
那一夜，杜甫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
说到年轻时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理想，说到中年困守长安的窘迫，说到亲眼目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悲愤。
最后他醉了，伏在案几上，含糊地念着诗句。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