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粮队抵达营门时，早有军官等候。
查验文书、清点粮车、交接手续，一切井井有条。
“李将军，元帅有请。”
一名亲兵前来传令。
李苍整理衣甲，与叔父一同入帐。
帐内宽敞，两侧站着十余名将领，皆披甲佩剑。
“嗣业，辛苦了。”
郭子仪先握住李嗣业的手，又看向李苍。
李苍单膝跪地：“末将李苍，参见元帅！”
“起来，起来。”
郭子仪扶起他。
他拍了拍李苍的肩膀，又拍了拍李嗣业。
“你们叔侄护粮有功，待战后一并论赏。”
李嗣业抱拳。
“此乃末将本分，只是听闻攻城在即，末将愿为先锋，请元帅准允！”
郭子仪却笑了。
“嗣业，你伤势未愈，急什么？况且——”
他环视众将。
“打仗不是一家之事，你们叔侄此次已是大功。
接下来的攻城战，也该让其他兄弟挣些功劳，不然我这元帅不好做啊。”
话说得风趣，但意思明白，功劳要均沾，军队才能团结。
李嗣业是聪明人，当即领会。
“末将唐突了。一切听元帅安排。”
“这就对了。”
郭子仪点头。
“你们先回营歇息，养精蓄锐。
长安城是块硬骨头，但更硬的骨头还在后面，洛阳、邺城、范阳，叛军老巢一个个都要拔除。仗，有得打。”
“末将领命！”
退出大帐，阳光刺眼，李嗣业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郭帅说得对，是我们心急了。”
李苍却笑了。
“叔父，我倒觉得这是好事，郭帅让我们休整，说明真有硬仗要交给我们——或许是攻长安时的关键位置，或许是打洛阳时的先锋，这是信任。”
李嗣业一愣，随即也笑了：“你小子，倒是比我看得开。”
李苍回到自己帐中，卸下甲胄，小柒打来热水，他擦洗了身子，换了干净衣裳。
躺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什么，翻身坐起。
“来人！”
亲兵进帐。
“将军有何吩咐？”
“去辎重营，取些羊肉、白菜、豆腐，再要一袋木炭、一口铜锅、几味香料，我写个单子。”李苍提笔疾书，写了几行字。
“按这个去要。”
亲兵虽疑惑，仍领命而去。
傍晚时分，李嗣业正在帐中看兵书，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辛辣，醇厚，夹杂着肉香和药草气息。
他循味出帐，只见隔壁营帐前支起了小火炉，上面架着口铜锅，锅内红汤翻滚，热气腾腾。李苍正将切薄的羊肉片放进锅中，旁边矮几上摆着各式菜蔬。
“苍儿，你这是……”
“叔父来得正好。”
李苍笑着递过一双长筷。
“今日尝尝侄儿的手艺——这叫火锅。”
“火锅？”
李嗣业皱眉看着那锅红汤。
“为何如此称呼？”
“因锅下生火，边煮边食，热气腾腾如着火一般。”
李苍夹起一片烫熟的羊肉，送到李嗣业嘴边。
“叔父尝尝。”
李嗣业迟疑着张口，羊肉入口的瞬间，眼睛瞪大了，肉质鲜嫩，辛辣中带着麻香，热烫滚过喉舌，竟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这……这是何做法？从未吃过！”
“是侄儿自己琢磨的。”
李苍也夹了一片吃，辣得直吸气，却满脸享受。
“天寒时食用，最是驱寒活血，对伤口愈合也有益处。”
叔侄二人围炉而坐，就着暮色大快朵颐。
羊肉鲜美，豆腐滑嫩，白菜清甜，在红汤中一烫，滋味层层叠叠。
李嗣业起初还拘谨，几口下肚便放开了，吃得额头冒汗，连呼过瘾。
“痛快！当真痛快！”
他饮了一大口酒。
“真是许久未吃得这般酣畅了！”
李苍笑着为他斟酒，心中却是一动。
这话头或许是个机会。
果然，李嗣业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苍儿，你这火锅做法新奇，调料配伍也精妙，不像寻常庖厨能想出来的。
这些，都是从何处学来的？”
帐内忽然安静，只有锅中汤水咕嘟作响，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李苍放下筷子，沉默片刻，缓缓道。
“叔父既然问起，侄儿不敢隐瞒，只是此事太过离奇，怕说出来叔父不信。”
“哦？但说无妨。”
李苍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前一段时间火牛阵被破，侄儿受伤，叔父可还记得？”
李嗣业神色一凛：“自然记得，那时我以为你。”
“正是那时。”
李苍目光悠远，仿佛回到那个生死边缘的夜晚。
“回到军营我便昏迷了，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位老仙人，须发皆白，乘青牛而来。
他说我命不该绝，传了我许多东西——兵法阵图、器械制造、医药烹饪……包罗万象。
醒来后，这些东西竟都清清楚楚记在脑中。”
他顿了顿，观察叔父神色，李嗣业眉头紧锁，却无打断之意。
“起初我也以为是高烧糊涂了。
但试着按梦中所学去做，今日这火锅……”
他指了指铜锅。
“叔父，你说这是不是神迹？”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如惊雷炸响。
李嗣业猛地站起，碰翻了酒杯。
他快步走到帐门边，掀帘张望，确认四周无人，才回身死死盯着侄儿，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苍儿，这话你还对谁说过？”
“没有，侄儿知道轻重，今日是第一次对叔父说。”
“好，好。”
李嗣业连说两个好字，手指都在颤抖。
“你记住：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天知地知，绝不可有第三人知。
否则便是杀身灭族之祸！”
李苍故作惊讶。
“叔父何出此言？不过是梦而已……”
“糊涂！”
李嗣业压低声音。
“你可知安禄山为何能聚众对抗大唐？
其中一个说法便是，他任范阳节度使时，曾宣扬自己连做奇梦，梦中骑龙遨游九天！
龙是何物？是天子象征！他骑龙，便是将天子踩在脚下。
此言一出，野心昭然，那些心怀异志者便纷纷投效！”
他抓住李苍肩膀，力道大得惊人。
“如今你也有仙人托梦，传你兵法技艺。
若传出去，有心人会如何想？陛下会如何想？到那时，任你忠心耿耿，也难逃猜忌！”
李苍看着叔父焦急的神情，心中涌起暖意，却也暗叹。
看来这个理由，果然找对了。
他后退半步，躬身一礼。
“侄儿愚钝，谢叔父指点，那日后若有人问起这些新奇事物？”
“就说是在古籍中看到的，或是自己琢磨的。”
李嗣业急切道。
“万不可再提什么仙人梦境，记住，在这风口浪尖上，低调才是保身之道！”
“是，侄儿谨记。”
李嗣业这才松了口气，坐回炉边，却已无心饮食。
他盯着面前的火锅喃喃道。
“多事之秋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但愿……但愿真是我想多了。”
李苍为他重新斟满酒。
“叔父放心，侄儿自有分寸。”
夜色渐深，火锅吃完，炭火将熄，李嗣业起身回帐，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
“对了，那火锅……明日还能吃吗？”
李苍笑了。
“只要叔父喜欢，随时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