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零三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不是闹钟。林见深睁开眼睛,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过手机。是银行短信通知,英文,发件人是一个瑞士银行的缩写。他点开,很简洁,告知一笔资金已完成转账。金额很大,单位是美元,数字很长。他盯着那串零,数了数,确认是协议里约定的,林家海外资产变现后注入基金会的第一笔款项——两千万美元。初始份额。
他放下手机,坐起来。左腿下地时还是疼,但比一个月前好多了,至少能自己走路,不用拐杖,只是有点瘸。他慢慢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没完全醒来,远处的楼群在晨雾中像灰色的剪影。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发生了。从他在协议上签下名字那一刻起,很多东西就变了。林家的钱,叶家的罪,顾家的算计,都汇进了那个叫“林正南基金会”的池子里,开始流动。而他,是那个启动阀门的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顾倾城的邮件。标题是“基金会首次理事会会议议程及材料”,附件很大。他没点开,只是看了看发送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顾倾城又熬夜了。为了基金会,也为了……确保一切按协议进行。
他洗漱,换衣服,简单的黑色运动服。左腿的绷带拆了,但还戴着护踝,是周明送的那个。很合脚,支撑感很好。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色还行,就是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昨晚没睡好,做梦,梦见爷爷,还有父母,在一片火海里,看着他,不说话。他惊醒,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
下楼,李姐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看到他,笑了笑。
“林少爷,今天起这么早?早餐马上好。”
“不用麻烦了,李姐,我喝杯牛奶就行。”
“那怎么行,你还在长身体,得多吃点。”李姐麻利地煎着鸡蛋,“今天不是要去开那个什么会吗?吃饱了才有力气。”
林见深没再推辞,在餐桌边坐下。牛奶是温的,面包烤得刚好,鸡蛋煎得金黄。很普通,很温暖。他慢慢吃着,脑子里在想会议的事。今天下午两点,市图书馆报告厅,基金会首次理事会。顾倾城是理事长,他和叶挽秋是理事,还有几个从高校和公益机构请来的独立理事。要讨论章程,要投票决定第一批资助项目,要……面对叶挽秋。
协议签了,钱转了,但人还没见。从边境回来,从爷爷判刑,从签协议,他和叶挽秋再也没见过。短信发过几条,都很短,很客气,像陌生人。他知道她在躲,他也在躲。但今天躲不掉了。要坐在一张桌子前,讨论怎么用林家和叶家的“脏钱”,做“干净事”。很讽刺,但必须做。
手机又震了,沈清歌的短信。
“林见深,今天下午的会,你去吗?叶学姐说她去。你们……会见面吧?”
林见深回:“去。会见面。”
“那你……准备跟她说话吗?”
“看情况。”
“哦……好吧。那你加油,别紧张。”
“嗯。”
放下手机,林见深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李姐又端来一杯橙汁。
“再喝点,补充维生素。你脸色不好。”
“谢谢李姐。”
“别客气。林少爷,”李姐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今天开会,见到叶小姐……替我跟她说声好。她以前常来,爱吃我做的红烧肉。现在……唉,都不容易。”
林见深点头。“好。”
他喝完橙汁,起身,背上背包。包里装着协议副本,基金会章程,还有顾倾城给的那张银行卡。五百万,他还没动。不知道该怎么用,也许……捐给基金会?或者留着,以后上大学,康复,生活。还没想好。
走到门口,李姐叫住他。
“林少爷,路上小心。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好,那我做红烧肉,等你和叶小姐……万一她来呢。”
林见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推门出去。早晨的空气很凉,吸入肺里有点刺痛。他慢慢走向公交站,左腿还是一瘸一拐,但步子稳多了。周明送的护踝很有用,支撑感很好,减少了很多疼痛。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城市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车流,行人,早点摊的热气。很平常,很真实。但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看着这一切,却融不进去。
手机震了,是银行APP的推送,显示那五百万的账户余额。他点开,看着那个数字。500,0000.00。很清晰,很刺眼。他想了想,打开转账界面,输入“林正南基金会”的公开募捐账户,然后输入金额——4,000,000.00。留一百万,给自己。够了。
他点击确认,输入密码。转账成功。四百万,从他名下,流进基金会。像完成一个仪式。脏钱,进池子,希望能洗出一点干净。
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很累,但心里好像轻松了一点。像卸下了一点负担。
车到市图书馆,他下车,慢慢走进去。报告厅在三楼,他坐电梯上去。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壁里,他的脸很平静,但眼神很空。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走到报告厅门口,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是顾倾城,在跟谁交代什么,声音很冷静,很专业。他推门进去。
报告厅很大,能坐两百人,但今天只在前排摆了一张长桌,几把椅子。顾倾城站在桌前,正在摆弄投影仪。看到她进来,点头。
“来了?坐吧。其他人还没到。”
林见深在长桌一侧坐下,选了最靠边的位置。离**位最远,也离……可能坐在对面的人最远。顾倾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摆弄投影仪。
几分钟后,门又开了。叶挽秋走进来。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她看到林见深,愣了一下,然后对他点了点头,很轻,很快。然后走到长桌另一侧,也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下。正好,和他斜对角,距离最远。
两人都没说话,甚至没再看对方。顾倾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清了清嗓子。
“人齐了,我们开始吧。”
会议很正式,很枯燥。顾倾城介绍了基金会的成立背景、资金来源、章程要点。然后几位独立理事发言,讨论第一批资助项目的筛选标准。林见深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叶挽秋也听着,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材料,没说话。
轮到理事投票时,顾倾城说:“根据章程,理事会有五位理事,理事长一票,四位理事各一票。现在对第一批资助项目筛选标准进行投票。同意的请举手。”
顾倾城举手。三位独立理事举手。林见深举手。叶挽秋……也慢慢举起了手。
全票通过。
顾倾城点头。“好,标准通过。接下来,讨论具体项目。这里有一份初步名单,主要是林家和叶家走私案中受害者的家属,以及一些被豪门斗争牵连的无辜人。大家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或修改的。”
材料发下来,很厚,一沓。林见深翻开,第一页就是苏明的资料。照片,基本信息,受伤情况,家庭现状,建议资助金额。下面还有陈建斌的家人,还有其他一些他不认识的名字,后面都跟着血淋淋的故事。他快速翻着,手指在纸页上停顿。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心上。这些人的不幸,都和林家、叶家、周家、顾家……有关。都和他有关。
他抬头,看向对面。叶挽秋也在看材料,看得很慢,很仔细。他看到她的手指在发抖,眼眶有点红,但她忍着,没哭。她也看到了苏明,看到了那些因为叶家而破碎的家庭。她在承受,和他一样。
“我有个问题。”一位独立理事开口,是个五十多岁的教授,姓王,“这份名单里,大部分是成年人。但基金会章程里提到,要特别关注未成年受害者。这方面,有具体计划吗?”
“有的。”顾倾城调出另一份文件,投影在屏幕上,“我们计划设立一个“青少年成长基金”,专门资助那些因家族恩怨失去父母或遭受心理创伤的未成年人。包括助学金,心理咨询,法律援助等。第一批名单在这里。”
屏幕上出现另一份名单,第一个名字就是“林见深”。后面跟着建议资助项目:大学四年全额奖学金,长期心理咨询,法律顾问。金额不小。
林见深呼吸一滞。他看向顾倾城。顾倾城也看向他,眼神很平静,像在说“这是你应得的”。
“我反对。”林见深开口,声音有点哑。
所有人都看向他。
“反对什么?”顾倾城问。
“反对把我列入名单。”林见深说,“我不需要。钱留给更需要的人。”
“这是理事会的决定,基于客观评估。”顾倾城说,“你的情况符合资助标准。而且,你是林家事件的直接受害者,理应在优先考虑范围。”
“我说了,不需要。”林见深站起来,左腿一疼,他皱眉,但站得很直,“如果理事会坚持,我放弃理事资格。”
报告厅里一片寂静。叶挽秋看着他,眼神复杂。顾倾城也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丝理解。
“好吧。”顾倾城最终说,“尊重你的意见。林见深理事的资助项目,从名单中移除。其他人,有意见吗?”
没人说话。
“好,那进行下一项……”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小时。讨论了资金监管,项目执行,年度审计。很枯燥,很累,但林见深一直听着,记着。这是爷爷用命换来的基金会,是叶家赎罪的开始,是他放下仇恨后选择的路。他得认真,得负责。
会议结束,独立理事们先离开。报告厅里只剩下顾倾城,林见深,叶挽秋三个人。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第一次理事会,还算顺利。”顾倾城收拾着文件,“辛苦两位了。以后每月一次例会,具体时间邮件通知。散会吧。”
她拿起包,先走了。门关上,报告厅里只剩下林见深和叶挽秋。两人都没动,也没说话。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尴尬,沉默,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最终还是叶挽秋先开口。声音很轻,有点抖。
“你的腿……好点了吗?”
“好点了。”林见深说。
“那就好。”叶挽秋顿了顿,“基金会的事……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又是沉默。叶挽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收拾自己的东西。林见深也收拾东西,动作很慢。
“我……”叶挽秋突然说,“我爸妈下个月走。去国外。我……我不走。我留下来,参加高考,上大学。基金会的事,我会做好。”
“嗯。”林见深说。
“你……你也保重。好好学习,腿……早点好。”
“你也是。”
对话结束。很简短,很客气,像陌生人。但好像……没那么冷了。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暖。
叶挽秋拿起包,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歉疚,有关心,还有别的什么。然后她转身,拉开门,离开。
报告厅里只剩下林见深一个人。他坐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长桌,看着投影仪还没关的屏幕,上面是基金会的Logo——一棵从灰烬中长出的树,很简洁,很有力。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左腿还在疼,但好像……没那么疼了。
初始份额,已经注入。
剩下的,就是看它能长出什么了。
他走出报告厅,走进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暖,很亮。
很亮,像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