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但反应慢半拍。
成天踩在第三步台阶上,等了大概两秒,头顶那盏老旧的LED灯才“啪”一声亮起来。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脚下。台阶上落满了灰,踩上去能看见清晰的脚印。
陈莽打头阵,斧头横在身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李欣然跟在后面,中间隔着大概五六级台阶的距离。周医生在第三位,走得很慢,时不时要扶一下墙。
成天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门——门还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走廊的光。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那光在变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慢慢把那扇门从里面合上。
“看路。”
李欣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成天转回头,继续往下走。楼梯是那种老式医院常见的混凝土结构,扶手是铁的,锈迹斑斑。墙上刷着绿色的油漆,已经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他们走到三楼半的转角平台。这里有一扇小窗户,玻璃脏得几乎不透光。窗台上放着一个空了的塑料花盆,里面只剩下干裂的泥土。
陈莽停下来,举起拳头——这是他们之前约定的暂停手势。
所有人都停下。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成天竖起耳朵听。楼上……三楼的门好像真的关上了,因为之前还能隐约听到的、那种细微的管道流动声,现在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仿佛整个建筑在呼吸般的寂静。
“下面有声音。”陈莽压低声音说,头微微侧向楼梯下方。
成天屏住呼吸。确实有——很轻,很细碎,像是……有人在翻动纸张?不,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地面,窸窸窣窣的。
“几楼传来的?”李欣然问。
陈莽摇头:“听不清。可能二楼,也可能更低。”
周医生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出很响的“咕咚”声。他自己似乎也被这声音吓到了,赶紧捂住嘴。
成天看了眼手环。倒计时:1小时28分。时间在走,但走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继续下。”他说,“但慢点。陈莽,每一步都先试探。”
陈莽点头,重新开始移动。这次他更加谨慎,每次落脚前都会用脚尖轻轻点一下台阶,确认结实了才把重量放上去。
成天跟在他后面大概三级台阶的位置,眼睛盯着下方黑暗的楼梯井。规则视界没有自动触发——这说明目前这段楼梯本身没有被附加特殊规则。但这反而让他更不安。如果系统特意警告他们避开四楼,那就意味着四楼一定有东西。而现在他们正经过四楼门口……
到了四楼楼梯间门前的平台。
那扇铁栅栏门就在右手边,锈得更厉害,锁链有小孩手臂那么粗。门上的牌子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四楼隔离区,严禁进入】。
成天特意放慢脚步,仔细看那扇门。
锁链缠得很紧,但锁头本身……是开着的。不是被撬开,而是压根没锁上,只是虚挂在锁环里。如果有人从里面用力一推,门就能开。
“别看了,快走。”周医生声音发颤,几乎是在催促。
陈莽已经往下走了几级。但成天停在平台边缘,眼睛盯着栅栏门后的黑暗。
门缝里,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不是完整的形状,更像是一道影子——贴着墙,很模糊,但确实在动。从左边缓慢地移到右边,然后停住。
“成天?”李欣然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成天没回答。他集中注意力,试图让规则视界启动。但这次没那么顺利,脑子里那根针又开始扎,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只浮现出一些非常模糊的光影,不成文字。
门后的影子又动了。这次是向下——从门缝的上半部分,移到了下半部分。就像……有什么东西蹲下来了,正透过门缝往外看。
“走!”
成天突然低喝一声,一把抓住周医生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往下冲。
陈莽虽然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听到成天语气里的急迫,立刻加快脚步。四个人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几乎是跑着往下冲,脚步声在混凝土结构里回荡,砰砰砰的,像有人在追。
一直冲到三楼到二楼的转角平台,成天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
“刚才……刚才那后面……”周医生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完整。
“有东西。”成天直起身,回头往上看。楼梯上方的灯光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一片黑暗。那扇四楼的门还静静地待在黑暗里,看不清细节。
“为什么没追下来?”李欣然问,她也喘着气,但比周医生镇定得多。
成天摇头:“不知道。也许规则限制了它的活动范围,也许……”
他话没说完,因为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下面传来的。
不是之前那种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而是更清晰的——有人在哼歌。调子很轻,断断续续,是个女声,听起来年纪不大。
陈莽立刻举起斧头,身体绷紧。
成天抬手示意他别动,自己侧耳仔细听。
那歌声……很怪。调子像是某首老儿歌,但歌词含糊不清,只能隐约听出几个词:“月亮……光光……照在……床前……”
声音是从二楼传来的,但具体位置不明。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声音会反射,很难判断源头。
“要下去吗?”陈莽用口型问。
成天看了眼手环。1小时25分。时间在流逝,他们必须去一楼大厅汇合。而要去一楼,就必须经过二楼。
他点点头,但做了个“小心”的手势。
这次他们走得更慢,几乎是挪下去的。每一步都尽量轻,但老旧楼梯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歌声停了。
成天心里一紧。
然后,就在他们下到二楼平台的前一刻,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不是在哼歌,而是在说话,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又来了……又来了……都不听话……”
成天踏上二楼平台。这里的灯光比楼上还要暗,灯泡可能快坏了,一闪一闪的,让整个空间忽明忽暗。
二楼楼梯间的门开着。
不是虚掩,而是完全敞开。门后是二楼的走廊,和他们之前在三楼看到的格局差不多,但更破旧。墙上的油漆剥落得更厉害,天花板好几处都露出里面的龙骨。地上有积水,不知道从哪里漏下来的,映着闪烁的灯光,像一片片破碎的镜子。
歌声就是从走廊深处传来的。
“月亮光光……照在床前……小宝宝啊……快睡觉……”
成天站在门口,往走廊里看。两边都是病房门,大部分关着,有两扇虚掩着。走廊尽头是一片黑暗,看不清有什么。
手环震动。
新消息:【检测到异常音频信号源。建议:调查或回避。】
【提示:完成支线调查可能获得额外积分与道具。】
【警告:支线任务可能存在未知风险。】
“是支线任务。”李欣然也看到了消息,低声说。
“接不接?”陈莽问,斧头握得更紧了。
成天没立刻回答。他看了眼手环上的倒计时——1小时23分。如果绕开这个支线,直接去一楼,时间应该足够。但如果接了,万一耽误太久……
“系统特意提示了。”李欣然说,“可能意味着这个支线里有重要线索,或者……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成天知道她说得对。在这个鬼地方,任何信息都可能是救命稻草。而且系统既然给出了“可能获得道具”的提示,说明里面至少应该有东西值得冒险。
“接。”他说,“但速战速决。十分钟,不管找没找到线索,都撤。”
他点击手环屏幕上的“接受调查”选项。
新提示跳出来:【支线任务:寻找歌声源头。】
【目标:找到并确认二楼异常音频信号的来源。】
【限时:15分钟。】
【失败惩罚:无(但可能吸引不必要的注意力)。】
倒计时开始:15:00。
“走。”成天迈步走进二楼走廊。
脚踩进积水里,发出“啪嗒”声。水很凉,透过鞋底都能感觉到。空气里有股更浓的霉味,混合着一种……甜腻的、像是过期药品的味道。
歌声还在继续,但变得更飘忽不定,一会儿从左边传来,一会儿又像是从右边。
成天集中精神,试图用规则视界捕捉什么。这次成功了——虽然头疼加剧,但他眼前确实浮现出几行文字:
【当前区域规则(二楼普通病房区)】
【1.夜间请保持安静,勿大声喧哗。】
【2.患者需在病房内休息,勿随意走动。】
【3.医护人员需佩戴工牌,否则将被视为“外来者”。】
【4.……(部分规则文字模糊)】
第四条规则是模糊的。成天努力想看清,但越集中,那行字就越扭曲,最后变成一团乱码,消失了。
“工牌……”他低声说,看向李欣然。
李欣然立刻明白了,从口袋里掏出她在三楼护士站找到的那张实习护士工牌,挂在脖子上。成天自己也有一张——是之前查房时从某个抽屉里翻出来的、写着“临时值班员”的塑料牌。
陈莽和周医生没有。
“你们俩留在门口。”成天说,“如果有情况,立刻出声。”
陈莽想反驳,但成天抬手制止:“规则写了,"医护人员需佩戴工牌"。你们没牌,进去可能触发规则。在门口守着,也是任务。”
陈莽咬了咬牙,最后还是点头:“行。但有事一定喊我。”
成天和李欣然走进走廊深处。
歌声越来越清晰了。他们走到一半时,终于确定了源头——左边第三间病房,门牌号是207。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暖黄色的光,像是台灯。
成天停在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靠窗。床边确实亮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粉色的,已经很旧了。床上坐着一个人——不,从体型看,应该是个女孩,年纪不大,可能就十几岁。她背对着门,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很长,垂到腰际。
她正在梳头。
手里拿着一把塑料梳子,一下一下,梳得很慢,很仔细。每梳一下,她就轻轻哼一句歌谣。
“小宝宝啊……快睡觉……妈妈在这里……不要怕……”
成天和李欣然对视一眼。李欣然用口型说:“患者?”
成天点头,但心里觉得不对劲。这女孩太……太正常了。在这栋到处都是怪物和诡异的医院里,一个安安静静梳头唱歌的女孩,反而显得最不正常。
他轻轻敲了敲门。
梳头的手停住了。歌声也停了。
女孩慢慢转过头。
成天看见了她的脸——苍白,瘦削,但五官清秀。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她看着门的方向,但又好像没真正在看他们。
“谁呀?”她问,声音很轻,很软。
“我们是夜班巡查的。”成天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听到有歌声,过来看看。”
“歌声?”女孩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像个普通的孩子,“我在给娃娃唱歌呀。她睡不着。”
她举起手——手里确实抱着一个布娃娃,很旧了,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李欣然往前走了一步,但成天拉住她,自己先进了病房。
房间很小,除了床和床头柜,几乎没别的家具。墙上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卡通贴纸。窗户关着,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
“你叫什么名字?”成天问,眼睛快速扫视房间。没有明显的危险,但这反而让他更警惕。
“小雨。”女孩说,她把娃娃抱得更紧了些,“妈妈说,下雨天出生的,所以叫小雨。”
“你妈妈呢?”
“妈妈去拿药了。”小雨说,声音低了下去,“去了好久……还没回来。”
成天注意到,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娃娃的裙子。布料的边缘已经开线了。
李欣然走到床边,用她那种医生特有的、温和的语气问:“小雨,现在是晚上,病人应该睡觉了。你为什么还不睡呀?”
小雨抬起头,空洞的眼睛对上李欣然:“我在等妈妈。她说会回来给我讲故事的。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而且外面有坏人,我不敢睡。”
“坏人?”成天心里一紧。
“嗯。”小雨点头,“穿白衣服的坏人。他们会把不听话的小朋友抓走,关到四楼去。”
四楼。
成天和李欣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四楼是什么样的地方?”李欣然继续问,声音依然温和。
“很黑……很冷……”小雨的声音开始发抖,“里面有哭声……还有……还有刮墙的声音。嗒、嗒、嗒……像这样。”
她用指甲在床沿上轻轻刮了几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成天突然想起,在三楼楼梯间时,他好像也听到过类似的声音——从四楼门后传来的。
“你去过四楼吗?”他问。
小雨猛地摇头,动作大得差点把娃娃甩出去:“没有!我没去过!妈妈说绝对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她越说越激动,呼吸开始急促,脸色也更苍白了。
“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李欣然赶紧安抚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之前找到的、独立包装的饼干,“你看,这个给你吃,好不好?”
小雨盯着饼干,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过去。但她没吃,只是攥在手里。
“小雨,”成天换了个问题,“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这个问题让女孩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娃娃,很久都没说话。就在成天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突然开口:
“不记得了。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好多次了。妈妈一直没回来。”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那种空洞感又回来了。
手环震动。成天低头看:【支线任务完成:已确认音频信号源为患者“小雨”。】
【获得奖励:积分+50,道具“小雨的梳子”(普通物品,似乎承载着某种记忆)。】
一把塑料梳子出现在成天手中——就是小雨刚才用的那把,粉色的,缺了几个齿。
小雨看到梳子,突然伸手:“还给我!”
成天递给她。她抢过去,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我们要走了。”李欣然说,“你好好休息,早点睡觉,好吗?”
小雨没回答,只是低着头,继续梳娃娃的头发。
成天和李欣然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瞬间,成天听见小雨用极轻的声音说:
“别去四楼……他们……在等着……”
门关上了。
走廊里恢复了寂静。远处的灯光还在闪烁,积水映着破碎的光。
成天看着手环,支线任务显示已完成,但那个“小雨的梳子”道具说明里,有一行小字:【可于特定地点触发记忆回响。】
特定地点……是哪里?
他不知道。但现在没时间细究了。
倒计时:1小时18分。
他们必须继续往下走,去一楼大厅。
陈莽和周医生还在楼梯间门口等着。见他们出来,陈莽明显松了口气:“怎么样?”
“遇到个NPC,给了点信息。”成天简短地说,“走,去一楼。”
四人重新汇合,继续往下。
二楼下到一楼的楼梯更短,只有半层。但就在他们走到最后一截台阶时,成天突然停下了。
他听见了水声。
不是之前积水的那种静态水声,而是流动的——像是……水管破裂了,水正在往外喷。
声音是从一楼传来的。
陈莽也听到了,他握紧斧头,第一个踏进一楼走廊。
然后他僵住了。
成天跟上去,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整个一楼大厅,淹了。
水大概到脚踝深,浑浊不堪,漂着各种杂物:破椅子腿、散落的纸张、甚至还有几个漂浮的药瓶。天花板在漏水,好几处都在往下滴水,在水面上砸出一圈圈涟漪。
而大厅正中央,那个本该是护士站的位置,现在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水已经漫过了他的鞋,但他好像完全没感觉。
成天的手环震动了。
新消息:【已抵达一楼大厅。检测到值班医生。】
【请上前交接,完成夜班巡查任务。】
【注意:请确认对方身份。】
成天盯着那个背影,没动。
规则视界在这一刻自动触发,眼前跳出一行清晰得可怕的红字:
【警告:目标个体“值班医生”生命体征读数异常。】
【状态:已无生命反应。】
【建议: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