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长廊里的灯终于不再闪烁,稳定地发出惨白的光。但那光芒照在满地狼藉上,反而更显诡异。碎玻璃、翻倒的轮椅、还有墙面上那些干涸发黑的不明污渍,整个三楼就像刚被洗劫过的废墟。
成天靠在护士站的柜台边上,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抬手抹了把脸,手背上还沾着之前翻找线索时蹭上的灰尘。
“妈的……真他妈难搞。”
他低声骂了句,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规则视界还在眼前残留着些许光影——那些悬浮的、半透明的文字正在缓慢淡去。刚才那一波操作消耗太大了,不只是体力,更像是有根针在脑子里反复地扎。他现在看东西都有点重影。
“成天?”
李欣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点轻,带着试探。
成天转过头。她就坐在不远处一张还算完好的塑料椅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正低头检查自己手臂上的一道擦伤——那是刚才躲避某个突然从病房里扑出来的“病人”时蹭到的。
“没事吧?”成天撑着柜台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掩饰住了。
“皮外伤。”李欣然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担忧,“你……你刚才眼睛在流血。”
成天一愣,下意识抬手去摸眼角。手指触到一点黏腻,拿下来一看,指尖确实有淡淡的血丝。
“规则视界用过度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从口袋里掏出之前找到的半包纸巾——不知道是哪个倒霉护士留下的——抽出一张擦掉血渍,“副作用而已,死不了。”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硬,听着像在怼人。
但李欣然没生气。她只是静静看了他两秒,然后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什么——那包是从护士站柜子里顺来的,里面装了点基础的医疗用品。她走到成天面前,递过来一小瓶眼药水。
“先用这个冲一下。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比不处理强。”
成天接过来,瓶身还是温的,大概是刚才一直被她揣在口袋里。他拧开盖子,仰头滴了两滴。液体凉丝丝的,确实舒服了点。
“谢了。”
“不用。”李欣然坐回椅子上,开始用碘伏棉签处理自己手臂上的伤,“刚才那种情况……如果不是你发现规则漏洞,我们可能都得交代在那儿。”
她说的是十分钟前那场混乱。
按照护士站电脑里最后跳出来的任务提示,他们需要在三十分钟内完成“夜间查房”——巡查三楼所有十六间病房,并记录每个病人的“生命体征”。听起来简单,但问题在于,那些“病人”根本就不是人。
有的是会突然从床底下爬出来的、关节反折的怪物,有的是躺在床上、但只要一靠近就会从嘴里喷出腐蚀性液体的东西,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蠕动、会分裂的肉块。
成天在查第三间房的时候,规则视界突然捕捉到了异常——那些悬浮在病房门口的规则说明里,有一条的字体颜色比其他条款浅了大概百分之十,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水写的。
【规则7:查房期间,护士需确保自身安全,必要时可采取一切手段自卫。】
一切手段。
这个词组在规则视界里泛着微弱的金光。成天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不是鼓励他们打打杀杀,而是在暗示,查房的“标准流程”可能并不是唯一解法。
他拉着李欣然退到走廊,快速把想法说了。陈莽当时刚用消防斧劈开一个扑上来的肉团,闻言喘着粗气问:“那怎么办?不查了?”
“查,但要换种方式查。”成天盯着那些病房门,“规则只说了要"记录生命体征",但没规定必须靠近病人去记录。”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成了成天进入这个鬼地方后最烧脑的一段时间。
他需要快速分析每间病房门口的规则细则,找出那些可以被“扩大解释”或“曲解”的条款。比如有一间的规则写着“护士需亲自确认病人呼吸”,成天就让陈莽找来一面从消防柜里拆下来的镜子,利用反光从门缝里看——镜子里看到的,算不算“亲自确认”?
系统卡顿了五秒,然后判定通过。
又比如另一间要求“测量病人体温”,但没指定工具。成天直接让李欣然用护士站里找到的、那种贴在额头的快速测温贴,从窗户扔进去——贴纸变色了,就算测过了。
他们就像在玩一场刀尖上的文字游戏,每一个措辞都要嚼碎了分析。成天能感觉到,自己每次使用规则视界去“试探”规则边界时,那股针扎似的头疼就会加重一分。到后来,他甚至能尝到喉咙里的铁锈味。
但效果是显著的。
十六间病房,他们真正需要进去硬刚的只有三间。其他十三间,全被成天用各种钻空子的方式糊弄过去了。最后一间房的任务完成提示弹出来时,陈莽一屁股坐在地上,斧头“哐当”一声掉在旁边。
“老子……老子这辈子没这么动过脑子……”
成天当时也想坐下,但他不能。他是那个做决策的人,他得站着。
现在危险暂时解除,那股强撑着的劲儿一松,疲惫感就像潮水一样拍上来。成天看着李欣然低头处理伤口的侧脸,突然想起她刚才在混乱中的一个细节——
有一间病房里窜出来个速度极快的黑影,直奔李欣然而去。她当时背对着那东西,正在记录上一个房间的数据。成天离她还有三四米,根本来不及。
然后他看见李欣然头都没回,只是手往腰间一摸——那里别着她从护士站顺来的、用来剪纱布的医用剪刀——反手就往后扎了过去。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狠劲儿。
黑影发出一声尖啸,退了回去。李欣然这才转过身,甩了甩剪刀上沾的黑色黏液,表情平静得像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
“你看什么?”李欣然忽然抬头,对上成天的视线。
成天移开目光:“没什么。就在想……你刚才那一下挺专业。”
“医学院急救课教过一些防身技巧。”李欣然撕开创可贴的包装,贴在手臂上,“老师说,在医院值夜班,可能会遇到医闹或者别的突发情况。”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但成天听出了点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已经习惯把“可能遇到的危险”提前纳入考虑的本能——和他自己有点像。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陈莽拎着斧头走过来,斧刃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黑红色污渍。他身后跟着周医生,老教授眼镜碎了一片,走路有点跛,但精神看起来还行。
“都搞定了。”陈莽把斧头往地上一杵,发出闷响,“我检查了一圈,那些玩意儿都缩回房间里了,门也锁上了。暂时安全。”
“暂时”这个词用得很精准。成天看了眼手环上的倒计时——距离本次“值班主任轮班”结束,还有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接下来怎么做?”周医生扶着墙喘气,“任务提示说查房完成后,需要将记录"归档"到护士站的系统中。但电脑刚才不是已经……”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那台老式台式机在弹出最终任务提示后,屏幕就彻底暗了下去,怎么按电源键都没反应。
成天走到护士站里面,蹲下来检查主机箱。机箱侧面烫得吓人,散热风扇发出苟延残喘的嗡嗡声。他伸手在后面摸了一把线缆,然后顿了顿。
“有备用电源。”他抬头说,“UPS的灯还亮着,电脑死机可能是过热或者系统崩溃。重启试试。”
“我来。”李欣然起身走过来,她比成天更熟悉这类医疗系统的操作流程。
成天让开位置,看着她按下电源键。没反应。她又长按了十秒,松开,再按。这次主机箱里传来“滴”的一声轻响,风扇转了起来,屏幕也亮了。
但显示的不是indos桌面,而是一个纯黑的背景,中央只有一行白色小字:
【数据处理中……请勿断电。】
下面有个进度条,缓慢地往前爬。目前是3%。
“要等。”李欣然说。
“等吧。”成天直起身,环顾四周,“趁这个时间,大家休息一下,处理伤口,吃点东西。”
他从自己那个破背包里掏出几包压缩饼干和瓶装水——都是之前从医院的自动贩卖机里“借”来的。陈莽不客气地接过,撕开包装大口啃起来。周医生小口喝着水,手还在抖。
成天自己没吃。他走到走廊窗户边,透过脏兮兮的玻璃往外看。
外面还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夜,连星光都没有。医院院子里那几盏路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出空荡荡的停车场和枯死的绿化带。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就像被按了静音键。
他想起刚才规则视界里捕捉到的另一个细节。
在查房任务完成提示弹出的瞬间,他眼前除了那些常规的结算文字,还闪过了一行极其短暂的、几乎看不清的红色小字:
【异常数据流检测:指令冲突。正在重新校准……】
那行字只出现了不到半秒,但成天确信自己没看错。
指令冲突。谁和谁的指令?系统内部的?还是……
“成天。”
李欣然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窗边,就站在他旁边半米远的位置,同样望着窗外。
“你在想什么?”她问。
成天沉默了几秒:“在想这个"游戏"的规则,到底是谁制定的。”
“你觉得不是系统本身?”
“系统只是个执行者。”成天说,“就像电脑里的操作系统,它负责运行程序,但程序是谁写的?写程序的人,又在遵循什么逻辑?”
李欣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大学时选修过一门课,叫《医疗伦理与系统决策》。教授讲过一个案例:早年间有个医院的自动配药系统,因为算法漏洞,给一批病人开了超过安全剂量十倍的药。护士发现了,但系统拒绝修改,因为"程序逻辑自洽"。”
“后来呢?”
“后来医院强行关闭了那个子系统,手动复核所有处方。”李欣然转过头看他,“但当时有个实习生问教授:如果有一天,系统的权限高于所有人,没人能关掉它,那该怎么办?”
成天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教授怎么回答?”
“教授说,那就不该造出那种系统。”李欣然顿了顿,“但现在看来,有人造出来了,而且我们正在里面。”
进度条爬到百分之五十的时候,陈莽已经靠着墙打起了鼾。周医生也闭着眼睛养神,但成天注意到,老教授的手一直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服,像是抓着什么护身符。
李欣然坐在电脑前盯着进度条,成天则重新检查了一遍三楼的所有出入口。安全通道的门锁死了,从里面打不开。电梯停运。唯一的楼梯在走廊另一端,但下去的门同样锁着——他们现在就像被困在一个孤岛上。
“八十了。”李欣然说。
成天走回护士站。屏幕上,进度条缓慢而坚定地前进。85%……90%……95%……
就在跳到99%的瞬间,整个楼层的灯光猛地暗了一下。
不是熄灭,而是那种电压不稳的闪烁,持续了大概两秒。陈莽惊醒了,抄起斧头就站起来:“怎么回事?!”
成天没说话,盯着屏幕。
进度条满了。黑屏。然后,熟悉的indos桌面跳了出来——蓝天白云草原壁纸,右下角时间显示凌晨3点14分。
“恢复了?”周医生凑过来。
李欣然移动鼠标,点开桌面上唯一的一个图标,名字叫【夜班归档系统】。界面很简陋,就是个表格,需要输入刚才查房记录的十六组数据。
她开始对照手写记录本输入。成天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数据无非就是呼吸、脉搏、体温之类的常规项目,但每个数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母评级:A、B、C或者D。
“这些评级是什么意思?”周医生推了推碎掉的眼镜。
“不知道。”李欣然输完最后一组,点击提交。
屏幕弹出一个对话框:
【归档完成。正在生成值班报告……】
【报告生成完毕。请值班护士长签字确认。】
下面出现一个手写板区域,要求用鼠标签名。
李欣然看向成天。成天摇头:“你签。你现在的身份是"实习护士",按规则这是你的工作。”
她没多问,接过鼠标,在板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签名完成的瞬间,整个护士站里的打印机突然自己启动了——那台老旧的针式打印机,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开始往外吐纸。
吐出来的不是一张,而是连续不断的一叠。
成天走过去扯出那沓纸。最上面一页的标题是:【三楼夜班值班报告(异常事件记录)】
下面列着密密麻麻的时间点和事件描述。成天快速扫过——
【00:47,317病房患者出现躁动,注射镇静剂后缓解。】
【01:23,走廊东南角监控探头信号中断,持续8分钟。】
【02:11,护士站接收到来自四楼的异常呼叫信号,内容无法解析。】
【02:55,全院电力系统波动,备用电源自动启动。】
这些记录看起来都很“正常”,就像任何一家医院都可能遇到的夜班状况。但成天注意到,每个事件后面都跟着一个处理人签名栏,而所有栏位都是空的。
直到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03:14,三楼查房任务完成。数据已上传。】
【处理人:李欣然(实习护士)】
【备注:检测到非标准操作流程。已记录。不影响任务完成度评级。】
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个用加粗字体显示的附注:
【本轮值班主任:成天。综合表现评级:A-】
【获得临时权限:可调用三楼部分医疗物资(限本轮剩余时间)。】
【警告:核心系统监测到异常规则交互行为。请勿频繁尝试挑战规则边界。下次将予以惩罚。】
成天盯着那行警告,眯起了眼睛。
所以系统知道。它一直都知道他在钻空子,只是这次选择了“警告”而不是直接惩罚。
为什么?因为他的操作“符合规则精神”?还是说……系统本身也存在某种“弹性”?
“成天!”陈莽突然低吼一声,指向走廊另一端。
成天抬头。只见楼梯间的门——那扇之前无论如何都打不开的铁门——此刻正缓缓向外打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绿色的应急灯光。
同时,所有人手环震动。
新消息:
【三楼值班主任轮班任务完成。】
【即将进入下一阶段:全院夜班巡查。】
【任务目标:前往一楼大厅,与值班医生汇合。】
【剩余时间:1小时29分。】
【特别提示:四楼区域当前标记为“高感染风险”。建议绕行。】
门彻底打开了。
门后的楼梯向下延伸,隐没在昏暗的光线里。往上走的楼梯则被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锁着,门上挂了个牌子,红底白字:
【四楼隔离区,严禁进入。】
陈莽拎起斧头:“走?”
成天把那份报告塞进背包,看了眼手环上的倒计时,又看了眼那扇通往四楼的栅栏门。
“走。”他说,“但记住,系统特意提醒我们绕开四楼,说明那里一定有东西。可能是危险,也可能是……”
他话没说完,但李欣然接上了:“也可能是它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四人走向楼梯间。成天走在最后,在踏进楼梯前,他回头看了眼三楼走廊。
灯光稳定地亮着,空无一人,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不是。
那些病房里还有东西在动。墙壁里还有细微的、像是管道流动的声音。空气中那股消毒水混合着腐烂物的气味还在。
这个医院是活的。它在呼吸,在观察,在等待。
成天转回头,走下楼梯。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的同时,三楼护士站那台电脑的屏幕,突然自己亮了起来。
屏幕上没有桌面,只有一个纯黑的背景,和一行缓慢跳出来的白色文字:
【目标个体"成天":规则适应性评级上调至"高"。】
【权限异常波动记录:第7次。】
【建议:加强监控等级。准备执行第二阶段接触协议。】
文字停留了十秒,然后屏幕暗下。
整个三楼,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通往四楼的那扇铁栅栏门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指甲刮过金属门的摩擦声。
刺啦——
又一声。
然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