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鹤汀曾经想过,找到师父之后,他为了人间正义,是否真能对犯下屠杀之孽的师父下得了手?
如今真见到奄奄一息,神志不清的老人,他发现自己其实是下不了手的。
但此时此刻,纵使是他不下手,赵繁花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某种意义上而言,老天让他避免了沾上师父鲜血的可能,还算是一种残忍的怜悯。
薛鹤汀唤出声,“师父……”
赵繁花却听不见薛鹤汀的声音,他只固执的想要去追逐自己错过了四十年的那道身影,用沙哑的声音似是悲鸣,又似是哭泣。
“只差一点了……云舒,只差一点,我就能唤醒你了……”
然而在不远处躺着的那具尸体,从来都不是他以为的穆云舒,但那个女人却是他相伴了四十年的妻子,如果这个妻子的名字叫什么呢?
他忘了。
在这段浑浑噩噩的日子里,他早就疯了。
如今的赵繁花变成如此模样,应该怪谁呢?
是怪欺瞒了他四十年的宋珍珠吗?
还是怪那个为了一时乐子,而故意引诱他堕落,寻找复活死人之法的沈青鱼?
他好像谁都怪不了,他只能怪自己,怪自己的心不够坚定。
若是早一点肯面对心中那自欺欺人的违和感,穆云舒是不是就不会死?故乡里的人是不是都不会死?
而他也还是当年的那个满心赤诚的少年,如愿的娶了青梅竹马的姑娘,两人一起过着仗剑走天涯的潇洒人生。
可是这些都只是如果。
赵繁花的目光越来越涣散,在迷迷糊糊间,他好似回到了过去。
他不是那个名扬天下的赵繁花,只是一个小小的凤凰镇里最普通的剑客,然后,他见到了熟悉的人。
师父和故乡里的人站在一起,对着他露出了笑容。
在所有人的中间,站着一个红衣姑娘。
她如幼时那般快活,热情的笑道:“赵繁花,回家了!”
“回家……回家……”赵繁花朝着虚空伸出手,慢慢的收拢手指,紧紧的握住了一团空气,他的眼里迸发出了灿烂的光点。
“我……终于回家了。”
如同烟花绽放一般,他眼里的光点绚烂过后,只在瞬间又黯淡无光,他的手无力的坠下,被薛鹤汀及时的握住,却握不住他那流逝的灵魂。
薛鹤汀低下头,陷入了沉痛的悲哀。
一代英雄沦落至此,令人唏嘘,四十年前的那场爱恨情仇,也终于在此画上了句号。
“薛公子是赵繁花带大的,赵繁花对他来说,既是师父,也是父亲,他一定还需要很多的时间走出来。”
乔盈站在破庙外,看着远处的夜色,轻轻叹了声气。
沈青鱼敷衍的说:“真可怜。”
乔盈又看过来。
他闭上了嘴。
当初的恶作剧,害得乔盈差点受伤,他现在还很心虚,怕她会恼了自己。
乔盈却也知道这件事也怪不得沈青鱼,时至今日,沈青鱼也没有什么正确的三观,他虽然能够化为人形,但却没人告诉过他该怎么做人,他口中的那些所谓的道理,也全是他扭曲后的结果。
某种意义上而言,他其实与一张白纸差不多。
乔盈握住了他的手,“沈青鱼,以后你得收敛下你的恶趣味,知道吗?”
沈青鱼乖巧的点头,“知道了。”
乔盈又想起了自己被赵繁花囚禁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她好奇的说道:“赵繁花说他时时能听到女人的哭声,可是宋珍珠已经死了啊,他为什么会听到哭声呢?是真的有哭声存在,还是他疯了之后的错觉?”
沈青鱼一笑,“也许是错觉呢。”
乔盈说道:“也是,哪有尸体会哭出声来的?”
沈青鱼微微回眸。
破庙里,宋珍珠的尸体旁,禁锢着一道幽魂。
这道幽魂哭红了眼睛,不甘与屈辱长久的萦绕在她的眼底,更让他双眼布满血丝,好似冤魂厉鬼,永世不得超生。
但偏偏除了赵繁花能听到她的哭声,再也没有人能够察觉到她的存在。
沈青鱼的那一滴血,不仅是保存了她的尸体,也幽禁了她的魂魄,她无法投胎转世,只能日日夜夜的看着赵繁花抱着自己的尸身,嘴里却喊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甚至是到了死的时候,赵繁花也不曾想起来她的名字。
她恨,她怨,她痛,却无法解脱。
赵繁花与她,彼此束缚,彼此折磨,生生演绎了什么叫“怨偶。
是啊,天底下的夫妻,又哪里比得过他与盈盈,鹣鲽情深呢?
沈青鱼不想让乔盈觉得自己的恶趣味太过,聪明的不把宋珍珠的魂魄被幽禁这回事告诉她。
薛鹤汀收拾好心情好,决定先把赵繁花与宋珍珠的尸体安葬,以前提起身后事时,赵繁花与宋珍珠自然是说要合葬,但发生了这些事情后,这对夫妻想来还是分开下葬更为妥帖。
乔盈与薛鹤汀道别,“我与沈青鱼要回玉城了,薛公子什么时候来玉城做客,我请你吃饭。”
薛鹤汀抱拳道:“江湖路远,珍重。”
他们分道扬镳,至于上官云霄与乔绵绵,谁也不在意。
乔绵绵虽然像个小白兔一样单纯,但有时候也会异常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她抓住上官云霄的手,红着眼眶道:“云霄,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上官云霄停下脚步,在夜色里静静地凝视她许久。
乔绵绵感到头皮发麻时,他终于开口了。
“你是能感觉到洛轩对你有男女之情的,对吗?”
乔绵绵神情一顿。
上官云霄说道:“外人都能看出来他对你的情感非同一般,你不可能察觉不出来的,是不是?”
乔绵绵抿了抿唇,说道:“我只是把他当做弟弟看待,他出身孤苦,没有别的亲人,我总不能把他赶走吧!”
“所以,你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乔绵绵也有了脾气,“那你为什么就不肯考虑考虑我的感受呢?我都说了我和洛轩之间没什么,更何况他都不在了,我的身边只有你了,你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