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正月二十三,辰时,两仪殿。
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李渊高坐御案之后,面色沉静,目光依次扫过下首的秦王李世民、宰相裴寂、兵部尚书、以及几位闻讯赶来的重臣。御案上摊开着刘弘基的捷报和兵部转呈的相关文书。
“河东大捷,擒获宋金刚,破敌数千,确是可喜可贺。”李渊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多少喜悦,“刘弘基临机决断,将士用命,皆应褒奖。兵部即刻拟定封赏章程,阵亡者优加抚恤。”
“陛下圣明。”兵部尚书连忙躬身应道。
李渊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秦王,朕闻此次刘弘基能料敌机先,果断出击,天策府于敌情研判,多有助力?甚至……那"先发制人"之策,天策府可曾参与谋划?”
问题直指核心,且带着明显的质疑。殿中众臣屏息,目光都聚焦在李世民身上。
李世民神色坦然,出列躬身:“回父皇。天策府设立之初,便有汇集四方军情、分析研判之责。去岁末至今,驿传网络及前线斥候陆续回报,皆指宋金刚部北移靠拢楼烦关,突厥游骑渗透加剧,异动频频。年前西市胡商细作一案,更截获突厥与叛军密约南侵之铁证。儿臣深感事态严重,遂将相关情报研判,汇总成文,抄送兵部及北疆诸将参考,刘弘基将军处亦有一份。至于具体何时、以何种方式出击,乃前线统帅临敌决断之权,天策府位居长安,岂敢越俎代庖?刘将军熟稔兵事,见敌隙可乘,果断一击,方建此功。儿臣与天策府,不过尽了情报汇集分析之本分而已。”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说明了天策府的作用(情报支持),又撇清了直接指挥的嫌疑,将功劳和决断权归于刘弘基,可谓滴水不漏。
裴寂在一旁,耷拉着眼皮,仿佛老僧入定,此时却缓缓开口:“陛下,老臣有一言。秦王殿下心系国事,天策府忠于职守,皆为我大唐之福。然,军国大事,贵在权责分明。前线将帅自有临机专断之权不假,然"先发制人"尤其是涉及与外敌(突厥)可能冲突之行动,是否应事先奏报朝廷,请陛下圣裁?刘弘基将军此举,虽获大胜,然终究有违陛下"稳守待援"之明旨。此风若开,他日边将纷纷效仿,各逞其能,朝廷威权何在?若因此引发与突厥全面战端,又当如何?老臣非是苛责功臣,实是为国家法度、长远安定计啊。”
这番话阴柔狠辣,站在“维护朝廷法度”、“防止边将擅权”、“避免引发大战”的道德和制度制高点上,既敲打了秦王和天策府“可能”的越权,又将刘弘基的功劳抹上了一层“违旨”的阴影,更暗指秦王可能为了军功而罔顾大局。
李渊眼神微动,显然听进了心里。他本就对李世民势力扩张心存疑虑,裴寂此言正中下怀。
李世民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裴相所言,关乎朝廷法度,儿臣深以为然。然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断。突厥信使密约已至长安,宋金刚北移接应,南侵之势如箭在弦。若拘泥于程式,坐等朝廷旨意往返,恐战机已失,届时叛军与突厥铁骑合流南下,河东糜烂,关中震动,其祸更烈!刘将军身为河东主将,守土有责,见危殆而奋起,虽程序有亏,然忠心可鉴,功大于过。且其战后即刻上奏请罪,足见并无藐视朝廷之心。儿臣以为,当明示朝廷法度不可轻犯,然亦需体谅边将临敌不易,功过相抵,下不为例即可。至于与突厥战端……宋金刚既擒,河东叛军丧胆,突厥失去内应,南侵之势已挫,正可显我大唐军威,反有利于朝廷遣使议和,争取更有利条款。”
他同样立足于“实际情况”和“国家利益”,反驳了裴寂“可能引发大战”的指责,并指出胜利反而有助于和谈,将一次“违旨”行动,解释成为了避免更大灾难、并最终有利于国家的必要之举。
两位重臣,一位强调法度程序,一位强调现实利弊,立场分明。其余大臣大多噤声,不敢轻易表态。
李渊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二卿所言,皆有道理。刘弘基有功于国,然未奉明旨而擅动刀兵,亦有过失。便依秦王所议,功过相抵,不予额外加赏,亦不予追究其"违旨"之过。令其稳固河东,妥善处置降俘,并加强戒备,严防突厥报复。至于朝廷遣使之议……既已大胜,使团仍按原计划出发,以示我大唐愿续盟好之诚意,然态度可稍作调整,言辞需更显从容。”
这是各打五十大板,又稍稍偏向秦王的解决方案。既维护了皇帝和朝廷的权威(指出刘弘基有过),又实际认可了胜利的价值和秦王的辩解(功过相抵,不罚),并继续推进和谈,试图掌握主动权。
“陛下圣断。”李世民与裴寂几乎同时躬身,但各自心思,唯有自知。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李渊显得有些疲惫,挥了挥手。
众人退出两仪殿。殿外阳光刺眼,李世民与裴寂并肩而行,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微妙。直到走出宫门,裴寂才驻足,看向李世民,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秦王殿下,天策府英才济济,此番又立新功,老臣钦佩。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殿下还需多些谨慎才是。”
李世民微微一笑,拱手还礼:“多谢裴相提点。世民谨记,必当恪守本分,为父皇分忧。裴相乃国之柱石,还望日后多多指点。”话语客气,眼神却平静无波。
两人各自上车,分道扬镳。马车辘辘声中,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化作一片冰寒。裴寂今日在殿上的发难,看似维护法度,实则句句针对他和天策府,其立场已然清晰。这个宰相,恐怕不再是中立者,甚至很可能就是“长安之眼”背后的黑手之一。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东宫,显德殿偏室。
太子李建成并未被允许参加今日的御前会议,但他通过安插在宫中的耳目,早已得知了河东大捷及朝会的大致情形。此刻,他面色阴沉地坐在榻上,面前是闻讯匆匆赶来的齐王李元吉。
“二哥又立功了!”李元吉愤愤不平,压低声音,“刘弘基那老家伙,肯定是得了他的授意!什么临机决断,骗鬼呢!父皇也真是,就这么轻轻放过了?还功过相抵?”
李建成摆摆手,示意他噤声,自己则陷入了沉思。秦王又赢了,声望更隆。父皇的态度……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认可了秦王的行动逻辑,这对太子一系绝非好消息。裴寂在殿上的发言,明显是在打压秦王,这老狐狸终于要选边站了吗?可他为何不更干脆些?
“元吉,裴寂那边……最近可还有联系?关于那"生意"?”李建成忽然问道。
李元吉愣了一下,摇头:“自西市那场大火后,那胡管事便再未主动寻我。我派人去问,也只说"风头紧,暂缓"。大哥,你说那火……会不会和那队胡商有关?他们真是细作?”
李建成没有回答,心中疑窦更深。西市大火,胡商全死,秦王紧接着就在河东取得大胜,裴寂态度转向……这一切似乎有一条无形的线串联着。如果那队胡商真是突厥信使,他们的死是灭口,那背后之人能量极大,且与突厥有勾连。裴寂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打压秦王,是真的为了朝廷法度,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那"生意",不要再碰了。”李建成最终沉声道,“裴寂那边,也暂时不要主动联络。静观其变。”
“大哥,那我们就这样看着二哥风光?”李元吉不甘。
“风光?”李建成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功高震主,从来都不是好事。父皇今日虽未深究,但心中芥蒂必生。裴寂既然跳出来,朝中自然会有其他人跟进。我们……只需耐心等待。记住,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闭门思过",是"痛改前非"。”
他看向窗外被高墙分割的天空,声音低不可闻:“世民,你赢了一阵,但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这长安城,这大唐天下,最终属于谁,还未可知。”
天策府,记室参军营署。
杨军刚刚送走一批前来汇报各地情报汇总的令史。河东大捷的消息已经通过驿传网络迅速扩散,各地反馈陆续传来,多是振奋与祝贺。但他更关注的是北方和长安的暗流。
薛仁贵悄悄进来,低声道:“先生,修德坊那座宅院,今日清晨有几辆运炭车进入,卸货时,有人看到车板夹层似乎有异,重量不对。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怀疑是在转移财物或证据。另外,监视裴府的兄弟回报,裴寂下朝回府后,立刻召见了大管家,密谈许久,随后大管家便带着几个人从后门离开,去向不明。”
“继续盯着,尤其是那大管家的去向。”杨军吩咐,“还有,康福禄妻弟赵五那边,口供核实得如何?”
“基本能对上。他承认是受胡管事请托,对特定胡商登记"放水",每次可得钱五到十贯。但他咬死不知胡商是细作,也不知道胡管事背后具体是谁,只说对方手眼通天,暗示过"上头有贵人"。”薛仁贵回道,“另外,马德威师傅那边,对火场残骸的分析有结果了。”
“哦?怎么说?”
“那些未熔化的箭镞,材质、工艺与突厥制品高度相似,但有些细微差异,马师傅说像是……仿制的,或者用了突厥的部分工艺,但结合了中原的某些特点。皮带扣的样式,则与去年陇右之战缴获的薛举部部分装备有类似之处。”
仿制的突厥箭镞?结合了中原工艺?还有薛举旧部的影子?杨军眉头紧锁。这意味着,私改、仿制军械的,可能不止韦氏一家,甚至可能有一个更隐蔽、技术更成熟的网络在运作。而这个网络,或许与突厥、与河东叛军、乃至与长安的某些势力都有联系。
“将这些发现,连同康福禄、赵五的口供,以及修德坊宅院的异常,整理成一份密报,我要立刻呈送殿下。”杨军感到事态越发复杂,“另外,通知我们在河东的人,密切注意突厥方面的反应,尤其是楼烦关以北的动向。宋金刚被擒,突厥绝不会毫无动作。”
“是!”
杨军铺开纸笔,开始撰写密报。窗外阳光正好,但在他眼中,长安城的天空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云。河东的捷报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浪花之下,是更加汹涌危险的暗流。裴寂的转向、东宫的蛰伏、突厥的未明反应、以及那个若隐若现的军械仿制网络……所有线索都指向一场更大的风暴。
而他们,必须在这场风暴彻底爆发之前,找到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风暴眼。时间,似乎更加紧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