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正月二十三,寅时初,河东灵石峪。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凛冽的北风呼啸着穿过吕梁山余脉的峡谷,卷起地面尚未融尽的残雪,打在脸上如同砂砾。灵石峪深处,宋金刚大营依山傍水而建,栅栏鹿角森严,营帐连绵,隐约可见巡逻火把游走的光点。经过白日紧张的操练和戒备,此刻大部分叛军士卒已然酣睡,只有中军大帐附近依旧灯火通明,不时传出将领粗豪的呼喝与酒樽碰撞之声。
宋金刚心情不错。虽然南面的唐军刘弘基部像只缩进壳里的乌龟,迟迟不敢决战,但北面传来的消息让他振奋——突厥颉利可汗已经明确承诺,待春草稍长,便会派遣精锐骑兵南下,与他合击唐军,共分河东。长安那边的“眼睛”也传来密信,说唐廷内部争斗不休,皇帝倾向于议和,秦王李世民被掣肘,短期内无力大举增兵河东。只要再稳守一段时间,等突厥铁骑一到,便是他宋金刚扬眉吐气、甚至挥师南下之时!
“将军,夜已深,还是早些安歇吧。”一名亲卫小心劝道。
宋金刚摆摆手,又灌下一碗酒,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无妨!吩咐下去,明日再派小股骑兵,去唐军营前挑衅,务必激那刘弘基老儿出来!若是他再当缩头乌龟,待本将军联络突厥大军,定要踏平他的绛州大营!”
帐内几名心腹将校轰然应和,马屁与酒气齐飞。没有人注意到,营寨东南角的山林阴影中,三百双冰冷的眼睛,正如同狩猎前的狼群,死死盯着这片灯火通明的营地。
唐军骑兵校尉王猛伏在一块巨石之后,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他仔细数着巡逻队的间隔,观察着栅栏的薄弱处,心中默默计算着突击路线和时间。刘将军给他的命令简单直接:擒杀宋金刚,制造最大混乱。为此,这三百精锐放弃了战马可能带来的速度优势,全部下马潜行,每人只携带横刀、手弩、短斧和火油罐,轻装简从,如同暗夜中的鬼魅。
“校尉,东南角栅栏有两处新旧木料接驳,防守最弱,巡逻队每刻钟经过一次,中间有约三十息空隙。哨楼上的兵卒似乎在打盹。”一名斥候悄无声息地滑到王猛身边,低声汇报。
王猛点点头,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涂着黑灰、看不清表情却眼神坚定的面孔。这些都是跟随刘弘基多年的百战老卒,最擅长夜战、奇袭。今夜,他们便是刺向敌人心脏的尖刀。
“记住路线:破栅,直扑中军大帐。甲队随我擒杀宋金刚,乙队焚烧粮草马厩,丙队制造混乱,阻击援兵。得手后,以三声鹧鸪叫为号,向西南峪口撤退,自有接应。行动!”王猛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没有更多言语,三百人如同水滴渗入沙地,无声无息地散开,借助地形和阴影,向预定突破点摸去。
寅时三刻,正是人最困倦之时。东南角哨楼上的叛军哨兵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抵不住困意,靠着木柱打起了瞌睡。栅栏外,数条挂着钩索的飞爪悄无声息地抛了上去,牢牢钩住。十几名唐军精锐如同猿猴般攀援而上,手中利刃寒光一闪,哨兵在睡梦中便没了声息。与此同时,栅栏下,数把特制的重斧狠狠劈在那些新旧接驳的薄弱处,“咔嚓”几声闷响,木屑纷飞,一道数尺宽的缺口被迅速打开!
“敌袭——!”终于有巡逻队发现了异常,凄厉的警报刚刚响起,便被数支精准射来的弩箭扼杀在喉咙里。
但这一声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营地的寂静。更多的叛军被惊醒,杂乱的呼喊声、兵刃出鞘声、慌乱的脚步声顿时响成一片。
“杀!”王猛不再隐藏,暴喝一声,一马当先,如同猛虎般从缺口冲入,手中横刀划过一道寒光,将一名冲过来的叛军小校劈翻在地。三百唐军精锐紧随其后,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瞬间在混乱的叛军营中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笔直地插向那片灯火最盛的中军区域!
“挡住他们!挡住!”叛军将校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但深夜遇袭,许多士兵仓促间衣甲不整,甚至找不到兵器,加上唐军突击队目标明确、行动迅猛,一时间竟被冲得七零八落。乙队队员迅速将火油罐投掷向粮草垛和马厩,火把一丢,烈焰顿时冲天而起,受惊的战马嘶鸣着四处乱窜,进一步加剧了混乱。丙队队员则分散开来,专门狙杀那些试图集结队伍的叛军军官,并用弓弩压制从两侧营帐涌出的敌人。
中军大帐内,宋金刚被突如其来的喊杀声和火光惊得酒醒了大半。“怎么回事?!”他一把推开怀中的姬妾,抓起倚在案边的长槊。
“将军!唐军夜袭!已经冲破东南营栅,正向中军杀来!”一名亲卫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满脸是血。
“刘弘基老匹夫,安敢如此!”宋金刚又惊又怒,“快!调亲兵营!给老子顶住!”
然而,唐军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料。他刚刚披挂整齐,冲出大帐,便看见一队黑衣黑甲、杀气腾腾的唐军已经突破了亲兵营仓促组成的防线,直扑而来!为首一员唐军校尉,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他。
“宋金刚!纳命来!”王猛厉声大喝,脚步不停,手中横刀带着凄厉的风声,当头斩下!
宋金刚到底是沙场悍将,临危不乱,怒吼一声,长槊如毒龙出洞,直刺王猛胸口,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当!”一声巨响,王猛侧身避过槊尖,横刀狠狠斩在槊杆之上,火星四溅。两人身形交错,瞬间战在一处。周围亲兵与唐军精锐也厮杀成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宋金刚力大槊沉,王猛刀法迅捷狠辣,一时间难分高下。但王猛并非孤身作战,两名唐军悍卒觑得空隙,一左一右,刀斧齐出,直取宋金刚下盘和侧翼!
宋金刚怒吼连连,长槊舞动如轮,勉强格开攻击,但王猛的刀锋已然趁机突进,在他胸甲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裂口,鲜血迸溅!
“保护将军!”几名叛军偏将拼死来援。
就在这关键时刻,营地西侧突然传来更加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马蹄声!一支规模更大的唐军骑兵,如同决堤洪水般冲垮了西面营栅,汹涌杀入!正是刘弘基派出的接应和牵制部队,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这一下,叛军彻底崩溃了。本就混乱的营地,在内外夹击之下,再无任何组织抵抗的可能。士卒狼奔豕突,将领各自为战,甚至自相践踏。
宋金刚眼见大势已去,心中悲愤欲绝,但他不甘就此授首,虚晃一槊,逼退王猛,转身便往北面马厩方向逃去——那里还有他心爱的数匹河西骏马。
“想走?!”王猛岂容他逃脱,将手中横刀猛地掷出!宋金刚听得背后恶风不善,急忙俯身,横刀贴着他的头盔飞过,深深钉入旁边木柱。但这一耽搁,两名唐军悍卒已经扑到,刀斧齐下!
宋金刚奋力格挡,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一柄短斧狠狠劈在他的右肩,几乎卸掉他整条臂膀!他惨嚎一声,长槊脱手,被王猛赶上一步,一脚踹在腿弯,跪倒在地,随即冰冷的刀锋便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宋金刚已擒!降者不杀!”王猛用尽力气嘶声大吼,声音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主帅被擒的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本就溃散的叛军彻底失去了斗志,纷纷丢弃兵器,跪地求饶。少数死忠试图反抗,很快被扑杀。不到一个时辰,这座经营数月、囤积了大量粮草军械的叛军大营,便落入了唐军手中。冲天火光映照着横七竖八的尸体、跪伏在地的俘虏、以及唐军将士疲惫却兴奋的面庞。
王猛看着被捆成粽子、面如死灰的宋金刚,长长舒了口气。他抬头望向南方长安方向,心中默念:“殿下,刘将军,幸不辱命!”
寅时末,一只信鸽带着“夜袭成功,宋金刚被擒,敌营已破”的简讯,从灵石峪振翅南飞,划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飞向数百里外的长安。
当长安城从睡梦中苏醒,迎来正月二十三的晨光时,这份关乎河东乃至整个北疆局势的捷报,已经通过驿传网络的最高优先级渠道,送到了刚刚起身的天策上将李世民手中。
几乎在同一时刻,两仪殿内,李渊也接到了兵部转呈的、刘弘基以八百里加急发来的正式战报。战报措辞相对谨慎,称“侦知宋金刚部欲勾结突厥南犯,为防患未然,不得已先发制人,幸赖将士用命,夜破敌营,擒获贼首宋金刚,歼敌数千,己方伤亡轻微”。
李渊握着这份战报,久久无言。捷报自然是好消息,一举擒杀宋金刚,重创河东叛军,大大缓解了北疆压力。但刘弘基“先发制人”的行动,显然违背了他“固守待援、不得擅自启衅”的旨意。而且,时机如此巧合,行动如此迅猛精准……这背后,有没有秦王的影子?有没有天策府的谋划?
他想起昨日裴寂关于“年轻将领鼓噪求战”的暗示,又想起百骑司关于西市火灾、胡商细作的零碎报告,再结合这份突如其来的大捷……一种被隐瞒、被利用、甚至被架空的感觉,隐隐涌上心头。
“传旨:嘉奖河东将士之功,有功人员着刘弘基列名上报,朝廷不吝封赏。将宋金刚押送长安,献俘阙下。令刘弘基妥善安抚地方,巩固战果,并……严密监视突厥动向,未有朕命,不得再行越境追击。”李渊最终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另,召秦王、裴寂、及兵部、尚书省主要官员,即刻入宫议事。”
他要问问自己那个能干的次子,也要看看那位似乎知道些什么的宰相,对此事,究竟有何话说。
天策府内,李世民看完密报,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凝重。他看向侍立一旁的杨军和杜如晦:“刘弘基做到了。河东危局暂解。但父皇那里,恐怕不会高兴。”
“殿下当如何应对?”杜如晦问。
“如实陈述,但有所侧重。”李世民沉声道,“重点强调突厥信使密约在先,宋金刚勾结外敌、南侵意图已明,刘弘基为保境安民,不得已行险一击,乃将领临机决断之责。至于天策府……”他顿了顿,“只提供情报研判支持,具体军事行动,乃前线将领之权。”
这是要将功劳归于刘弘基和前线将士,同时淡化天策府直接指挥的色彩,既符合制度,也能减轻皇帝的猜疑。
杨军补充道:“殿下,康福禄口供及修德坊宅院动向的整理文书已备好。若陛下问及长安内应之事……”
“暂时不提裴寂。”李世民摆手,“父皇正为河东之事不悦,此时抛出宰相可能通敌的线索,震动太大,恐引发朝局彻底失控。先解决河东善后和突厥反应,长安之事,稍后再图。但相关证据和人证,必须严密保护。”
“臣明白。”
很快,宫中内侍前来传旨。李世民整理衣冠,从容前往两仪殿。他知道,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即将在父皇面前展开。而这场交锋的结果,或许将决定接下来一段时间,朝廷对秦王、对天策府的态度,乃至对整个北疆战略的调整。
灵石峪的夜袭之火已然熄灭,但它在长安朝堂点燃的波澜,却刚刚开始扩散。北方的威胁并未完全解除,长安的暗影依旧潜伏,而李世民与他的天策府,在初战告捷的兴奋之后,即将迎来更为复杂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