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还是要喝的。”秦渊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打开酒坛,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这是凉州本地酿的“烧刀子”,烈,但够劲。”
他倒了两碗,推给杨文渊一碗。
杨文渊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两人对饮一口,酒入喉如刀,火辣辣的。
“好酒。”杨文渊赞道,“虽然粗糙,但别有风味。”
“凉州的东西,都这样。”秦渊放下碗,“粗粝,但实在。就像凉州的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认准了的事,就会做到底。”
杨文渊听出话里有话,不动声色:“殿下深夜来访,不只是为了喝酒吧?”
“自然不是。”秦渊直视杨文渊,“我是来跟大人做笔交易。”
“交易?”杨文渊挑眉,“殿下说笑了。
本官是钦差,殿下是太守,何来交易之说?”
“明人不说暗话。”秦渊身体前倾,“大人来凉州七日,该看的都看了,该查的都查了。凉州是什么情况,我是什么人,大人心里应该有数。”
杨文渊沉默。
秦渊继续道:“我知道,大人奉太子之命而来,要找我秦渊的错处。
我也确实有很多错处——私开矿藏、超额募兵、擅自任命官员……这些,大人一条条都记下了。”
“那殿下还说什么交易?”
“因为我知道,大人想要的,不只是这些。”秦渊盯着杨文渊的眼睛。
“大人想要青史留名,想要做一代名臣。而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杨文渊眼神微动:“什么机会?”
“凉州。”秦渊一字一句道,“凉州现在是个烂摊子,但如果我能把它治好,把它建成边疆重镇,挡住乌桓的兵锋,那么这就是大功一件。
而作为巡查钦差,大人的奏章怎么写,就决定了这份功劳,有多少能记在大人名下。”
杨文渊冷笑:“殿下这是在贿赂本官?”
“不,是合作。”秦渊坦然道,“大人回京后,可以在奏章里写。
凉州在殿下的治理下,民生渐复,军容整肃,虽有违规之举,但情有可原,且成效显著。
这样,大人既对太子有所交代——毕竟指出了我的“过错”,又能落个实事求是、为国举才的美名。”
“太子要的是殿下死。”
“太子要的是我失势,不是一定要我死。”秦渊摇头,“而且,大人真愿意当这个刽子手吗?
杀一个皇子,哪怕是废皇子,史书上会怎么写?“杨文渊构陷皇子,致其死地”?大人愿意背这样的骂名吗?”
杨文渊握紧了酒杯。
秦渊的话,戳中了他的心事。
他确实不想亲手对付秦渊。不是同情,而是顾忌。
皇子之争,向来凶险。
今天太子得势,他帮太子对付六皇子。
明天若是换了别人得势呢?史笔如铁,他不想留下污名。
“殿下凭什么觉得,你能治好凉州?”杨文渊问,“就凭那“回春露”?”
“凭我能让百姓吃饱饭,能让士兵守住城,能让凉州从死地中活过来。”秦渊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
“这三个多月,大人看到了。凉州在变好,不是吗?”
杨文渊不得不承认,是的。
他来之前,以为凉州已经是人间地狱。
可来了之后发现,虽然穷,虽然苦,但有了秩序,有了希望。
百姓的眼神不再是麻木的绝望,而是有了光。
“土豆若是丰收,凉州能自给自足。”秦渊继续道。
“工坊建起来,百姓能有活干。学堂办起来,孩子能有书读。北山矿炼出铁,军队能有兵器。
给我一年时间,我能让凉州变成边疆要塞,让乌桓不敢来犯。”
他顿了顿:“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大人,给我时间,就是给凉州机会,也是给大人自己机会。”
杨文渊沉默了许久。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终于,他开口:“殿下想要多久?”
“至少到土豆丰收。”秦渊道,“一个月。
这一个月,大人暂缓回京,在奏章里写需要进一步核查。一个月后,土豆收了,粮荒缓解,大人怎么报,我都认。”
“那太子那边……”
“太子要的是凉州乱。”秦渊冷笑。
“可如果凉州不乱呢?如果凉州不但不乱,还越来越好呢?太子的算计就落空了。
到时候,大人可以说,是殿下力挽狂澜,稳住了局面。
这样,太子的阴谋暴露,大人反而成了揭发者。”
杨文渊心中一震。
这个秦渊,不仅胆大,而且心思缜密。这一番话,把他所有的退路都想到了。
“殿下真是……让本官刮目相看。”杨文渊叹道,“好吧,一个月。本官可以暂缓回京,奏章也可以斟酌着写。但有一个条件。”
“大人请说。”
“凉州不能再出乱子。”杨文渊盯着秦渊。
“粮仓不能再失火,土豆田不能再被毁,更不能有民变、兵变。否则,本官也无能为力。”
“一言为定。”
两只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一夜,凉州的命运,悄然改变。
接下来的日子,凉州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杨文渊果然暂缓了回京的行程,每日不是看书就是下棋,偶尔出去走走,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处处挑刺。
他的奏章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始终没有发出去。
秦渊知道,杨文渊在观望。
观望土豆的收成,观望凉州的局势,也在观望京城的风向。
而秦渊自己,则把全部精力都投在了土豆田上。
他几乎每天都要去田里查看,指导老农们施肥、除草、防治病虫害。
那瓶“回春露”他只用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要留作应急。
与此同时,凉州的各项建设也在加快推进。
学堂正式开课了,两百个孩子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跟着先生读书识字。
琅琅书声传出很远,成了凉州城一道新的风景。
工坊区又建起了两座新作坊,一座是造纸坊,一座是酿酒坊。
虽然规模都不大,但至少让凉州有了自己的产业。
北山矿坑的炼铁炉日夜不停,一炉炉铁水浇铸成铁锭,再打造成农具和兵器。
虽然质量还达不到精铁的标准,但至少让士兵们有了像样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