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的实验室在三楼最里面。
实验室的门常年开着，门口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写着本周的测试清单，字迹潦草，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十二月的杭州已经很冷了，但实验室里不冷，服务器机柜的散热风扇二十四小时转着，整个房间像是一个恒温箱，温度始终在二十三到二十五度之间。
方远坐在工位上，面前两块屏幕，左边是代码编辑器，右边是CCPS的实时监控面板。
四城的数据在面板上以不同颜色的线条滚动着，绿色是正常，黄色是警告，红色是异常。
今天全是绿色，四条线平稳地滚动，偶尔有一个小波动，很快就回到基线。
方远对这四条线很熟悉，他能从波动的形状判断是网络抖动还是负载变化，不需要看数字。
他在写技术年报。
何薇催了两次了，第二次催的时候语气比第一次重了一点，但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就是“尽快”。
技术年报不难写，主要是把今年的架构变更、性能优化和安全更新整理成文档，格式是NMPA的标准模板，每一节都有固定的标题和字段。
他干了一上午，写了大半，中间停下来调了一次服务器参数，北方首城的节点响应时间偏高了一点，他调完之后继续写。
写到第三节“加密体系升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打开抽屉，拿出了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是黑色硬皮封面的，A5大小，很薄，只用了前面几页，其余的页面全是空白的。
这个笔记本他买了很久了，封面的边角有一点磨损，可能是在抽屉里和其他东西磨的。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上有三行字。
第一行是一个日期，今年五月。
第二行是一串编码，看起来像是某个系统模块的版本号。
第三行是一句话。
他看了大约五秒。
第三行字的字迹和前两行不一样，前两行是正常的书写，第三行像是写得很快，笔画有些潦草，某个字的末笔拖了一下。
他合上了笔记本，放回了抽屉。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咔的一下。
他继续写技术年报。
写“加密体系升级”这一节的时候，他用了一种非常标准的技术文档语言，“基于SM4国密算法的全链路加密已于2022年Q2完成部署，覆盖CCPS全部四城节点”。
没有提到笔记本上的第三行字。
下午两点，他把技术年报的初稿发给了何薇。
何薇回了两个字，“收到”。
方远关掉邮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拿起白板笔，在测试清单上划掉了两项已完成的任务，又加了一项新的，“Q4节点压测”。
白板上现在有三项待完成，两项已划掉。
然后他走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水，白开水，他不喝茶也不喝咖啡，只喝白开水，这个习惯从读研究生的时候就有了。
回来的时候经过走廊，看到林彻的办公室门关着，沈南的办公室门也关着，走廊里只有暖风机的声音。
他没有停，继续走回实验室调代码。
实验室外面的走廊很安静，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又远远地消失了。
林彻的办公室在同一层楼，走廊的另一头。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在处理一封邮件，是某个行业协会发来的年终活动邀请，他看了一眼标题就关了。
走廊里传来沈南说话的声音。
不是很清楚，隔着一堵墙和半个走廊的距离，只能听到语调的起伏，听不到具体内容。
沈南在接电话。
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沈南每天都接很多电话，作为法务总监，和律所、监管机构、合作方的沟通是她的日常工作。
但林彻注意到了一件事。
不是刻意注意的，是无意中捕捉到的。
这是沈南今天的第三通电话。
第一通是上午十点左右，很短，大约两分钟，语气平常，应该是常规的工作对接。
第二通是中午十二点刚过，沈南刚从食堂回来，三四分钟，声音比上午那通稍微低了一点，但也在正常范围内。
第三通是现在，已经响了快十分钟了。
十分钟在电话沟通中不算很长，但和前两通比起来，明显长很多。
林彻没有刻意去听。
他只是注意到了。
他对声音很敏感，这不是什么特别的能力，只是习惯，办公室里安静的时候，任何持续的声音都会自动进入他的注意力。
又过了几分钟，沈南的声音停了。
电话挂了。
走廊恢复了安静。
林彻等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往沈南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南的办公室门半开着，从走廊能看到里面的一角。
沈南坐在椅子上，没有在看电脑，也没有在翻文件，也没有在写东西。
她只是坐着，窗帘没拉，窗外的灰色天光照在她侧脸上。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弯着，没有动。
这个姿势大约持续了五六秒。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开，开始看。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彻没有走过去，也没有问。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坐下来之后，他看了一眼手机。
沈南上一次和他通话是十一月中旬，关于实体清单窗口期的事，那通电话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完。
“半年到八个月”。
然后就断了。
那之后，沈南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他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沈南。
不是因为没有事，是因为还不到时候。
检索间隔还在缩短，从十一天到八天，下一个数据点还没出来。
今天是沈南接到长电话之后第一次出现这种反应。
坐着不动。
手机朝下。
手指弯着。
五六秒。
林彻打开电脑，继续处理邮件。
窗外的天已经灰了，十二月的下午，四点不到天就开始暗。
他没有开灯。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邮件的字他看了，但没有在看。
他在想沈南那五六秒。
坐着不动。
手机朝下。
手指弯着。
五六秒。
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拿起文件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