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风总是带着干冷。
林彻蹲在国贸天桥下的一个避风角落。
这里是北京最繁华的CBD，头顶是每平米租金十几块的写字楼，脚下却是铺满灰尘的水泥地。
在他的面前，堆着一座小型的“尸山”。
那是十几辆纠缠在一起的OfO小黄车。
它们像是一群战败的士兵，缺胳膊少腿地躺在一起。
有的车座被割开了口子，露出黄色的海绵；
有的脚踏板不翼而飞，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铁棍；
最惨的一辆，链条断了，车牌上的二维码被涂黑，还贴了一张“办证刻章”的小广告。
“沈南，你知道这辆车造价多少吗？”
“听说不到300？”
“260元。”
林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味。
“260元的成本，向用户收99元甚至199元的押金，只要这辆车能流转3个用户，押金池的金额就超过了造价。”
“对于资本来说，这哪里是自行车。”
林彻踢了一脚那个变形的车轮。
“这是印钞机。”
“但是……”林彻指着那堆残骸，“他们算漏了一点，他们高估了人性，低估了破坏力。”
“这辆车的设计寿命是三年，但在北京的街头，它的实际寿命可能只有三个月。”
“当维修成本超过了造价，当押金池变成了填补亏损的黑洞，这个游戏，就变成了击鼓传花。”
沈南似懂非懂：“所以我们要离远点？”
“不。”
林彻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正因为它是垃圾，所以它才便宜。”
“走吧，去见见那位“独角兽捕手”，他现在应该急着找人接盘呢。”
……
……
国贸三期，80层，云端会所。
巨大的落地窗外，北京城尽收眼底。
朱啸虎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作为金沙江创投的合伙人，他最近风头无两。
一手投出了饿了么，一手捧红了滴滴，现在，他又成了OfO的守护神。
“林总，久仰。”
看到林彻推门进来，朱啸虎并没有起身，只是举了举酒杯，脸上挂着那种投资人特有的、充满侵略性的自信笑容。
“微光的百亿补贴打得漂亮，连刘强东都被你逼得没脾气，后生可畏啊。”
林彻坐他对面，没要酒，要了一杯冰水。
“朱总约我来，不是为了夸我吧？”
“爽快。”
朱啸虎放下酒杯，身体前倾，那是一种压迫性的谈判姿态。
“林总，微光现在有流量，有电商，但缺一样东西。”
“什么？”
“线下入口。”
朱啸虎指了指窗外，仿佛整个北京城都是他的棋盘。
“出行，是最高频的线下入口，这是一条每天几千万单的赛道，是下一个千亿级的风口。”
“林总，微光如果现在入局，我可以给你留5%的份额。”
朱啸虎伸出一个手掌。
“估值按上一轮打八折，这是我给“战友”的诚意。”
在朱啸虎看来，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现在的OfO，是资本市场的宠儿，无数机构拿着钱排队都投不进去。
林彻喝了一口冰水，凉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朱总。”
林彻放下杯子，玻璃杯底磕在理石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OfO上个月的战损率是多少？”
朱啸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损耗是难免的，我们在快速扩张……”
“20%。”
林彻报出了一个数字。
“北京的运维团队告诉我，每投放10辆车，一个月后能正常骑的不到8辆，剩下的，要么被上了私锁，要么被扔进了护城河，要么缺胳膊少腿。”
林彻身体后仰，靠在沙发上，眼神变得锐利。
“朱总，这根本不是什么共享经济。”
“这是租赁生意。”
“而且是极其低效的租赁生意，你收的那点租金，连修车的钱都不够，你赚的，是用户的押金，是下一轮投资人的钱。”
“这就是个庞氏骗局。”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朱啸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林彻会这么不给面子，直接撕开了这层华丽的画皮。
“林总，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朱啸虎冷笑一声。
“互联网哪个赛道不是烧钱烧出来的？美团烧了，滴滴烧了，只要把竞争对手烧死，垄断了市场，涨价就是了。”
“现在摩拜和OfO正在决战，谁有钱，谁就能活。”
“微光如果不投，没关系，想投的人多的是。”
朱啸虎下了逐客令。
他觉得林彻虽然懂电商，但不懂风投的逻辑。
在风口面前，猪都能飞，谁在乎猪会不会摔死？
林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没有走，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朱啸虎。
“朱总，你误会了。”
“我不投钱，是因为我不看好OfO的模式。”
“但我对这个赛道，很感兴趣。”
林彻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像蚂蚁一样移动的车流。
“你们在争夺单车。”
“而我，打算换一种玩法。”
“一种不需要押金，不需要机械锁，甚至不需要这堆废铁就能赢的玩法。”
朱啸虎皱眉：“什么意思？”
林彻转过头，神秘一笑。
“很快你就知道了。”
“朱总，留好你手里的筹码，也许过不了多久，你会求着我收下这堆废铁。”
……
……
走出大厦，冷风依旧。
沈南一直候在楼下，见林彻出来，连忙迎上去。
“老板，谈崩了？”
看林彻的表情，沈南就猜到了八九不离十。
“崩了。”
林彻钻进车里，暖气让他僵硬的手指恢复了知觉。
“朱啸虎太傲慢了。他以为只要有资本，就能扭曲商业规律。”
“那我们怎么办？”沈南问，“还搞单车吗？”
“搞。”
林彻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我们不造车。”
“我们造“尺子”。”
“尺子？”沈南一头雾水。
林彻拿出手机，点开微光APP的后台开发界面。
“沈南，通知技术部。”
“我要做一个全新的系统，名字叫——【微光信用分】。”
“把我们积累的红包数据、电商消费数据，全部清洗一遍。”
“给每一个微光用户，打一个分。”
林彻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种构建新秩序的野心。
“常在微光买东西的，加分。”
“收货地址稳定的，加分。”
“从来不退款不投诉的，加分。”
“然后。”
林彻竖起一根手指。
“我们去找OfO的死对头——摩拜，或者是那个刚冒出来的哈罗单车。”
“告诉他们。”
“只要接入“微光信用分”，只要分数超过600分。”
“微光用户，免押金骑行。”
沈南听得目瞪口呆。
免押金？
这简直是在挖共享单车的祖坟啊！
现在OfO和摩拜打得头破血流，靠的就是押金池来维持现金流。
如果微光突然搞个“免押金”，那谁还会去交那199块钱？
“这……这一招太狠了。”
沈南咽了口唾沫，“这是釜底抽薪啊，朱啸虎如果知道，估计要气吐血。”
“他吐不吐血我不在乎。”
林彻看着窗外那些在寒风中骑着小黄车的年轻人。
“我在乎的是，通过这堆满大街的铁垃圾，我要拿到通往每个人“信用账户”的钥匙。”
“电商、金融、借贷、社交。”
“未来的一切交易，都将建立在这个分数之上。”
“这才是真正的“帝国”。”
林彻闭上眼睛。
“开车吧。”
“去哪？”
“去摩拜单车总部。”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朱啸虎不肯低头，那我就扶植一个对手，把他打到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