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
上午十点。
刚出机场，林彻的眼镜片上就蒙了一层白雾。
空气像吸饱了水的海绵，粘稠，厚重，夹杂着热带植物发酵的甜味和建筑工地的尘土味。
不同于杭州滨江园区的园林式慢节奏，这里每个人走路都像在冲刺。
绿灯还有三秒变红，穿西装的男人依然会加速冲过斑马线。
深南大道上，出租车司机把喇叭按得震天响，骂骂咧咧地抢出一个车位。
这是一座没有睡眠的城市。
林彻站在腾讯大厦楼下。
阳光极其刺眼，照在巨大的玻璃幕墙上，反光让人睁不开眼。
路边的棕榈树叶子一动不动，绿得发亮，像塑料做的假树。
他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衣领，推门进去。
旋转门的转速很快，把外面的热浪切割成一段一段的。
大厅里的冷气温度极低，至少比外面低十五度。
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林彻走到前台。
“访客登记。”
前台小姐递过一张表格，头也没抬：“姓名，单位，受访人。”
林彻拿起笔。
姓名：林彻。
单位：用户。
受访人：投资部。
他把表格推回去。
前台小姐扫了一眼，眼神在那两个英文单词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机械地递给他一张临时门禁卡。
“24楼，左转。”
24楼，投资并购部。
这里的装修风格是冷色调的蓝白。
所有的玻璃墙都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的脸，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快速移动，像皮影戏里的兵马。
会议室里只有两瓶水。
一瓶是依云，放在主座。
一瓶是贴着腾讯企鹅LOgO的免费矿泉水，放在客座。
林彻在客座坐下。
三分钟后，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戴着无框眼镜，穿着修身的杰尼亚衬衫。
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没有看林彻，而是直接拉开椅子坐下。
“我是张经理。”
他把那份文件“滑”过会议桌。
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行，准确地停在林彻手边。
封面上印着一行黑体字：《关于拼团模式的竞品分析与防御策略》。
“林总，你的时间不多，我们也不多。”
张经理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IC飞行员手表，“我就直说了。”
他拧开那瓶依云，喝了一口。
“数据我们看了，确实不错，K因子3.5，留存率40%。在微信生态里，这算是顶级的病毒模型。”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但这种模型，腾讯的技术团队只需要两周就能复刻。”
林彻没有说话。
他看着桌上那瓶没开封的腾讯矿泉水。
瓶身上已经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正在慢慢滑落，在桌面上聚成一滩小小的水渍。
“而且，我们有微信的底层接口权限。”
张经理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一旦我们推出竞品，你的外链会被微信安全中心标记为“诱导分享”，到时候，你的日活会直接归零。”
这是图穷匕见。
大厂面对小公司的标准霸凌流程：抄袭，封杀，低价收购。
“500万。”
张经理伸出五根手指，“连人带代码，全资收购，你可以拿钱走人，也可以留下来当个P6级的产品经理。”
他靠在椅背上，等待着林彻的感激涕零。
毕竟对于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草根创业者来说，500万，已经是一笔巨款。
空气有些凝固。
只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呼啸声。
林彻终于动了。
他没有翻开那份厚厚的《竞品分析报告》，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个“500万”的报价一眼。
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掏出一个东西。
随手扔在桌上。
“啪。”
一声脆响。
那是一个工牌。
橙色的挂绳，在冷蓝色的腾讯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眼。
工牌的正面，印着那张著名的阿里笑脸LOgO，下面是一行小字：
林彻阿里集团-无线事业部P7
张经理原本正在转笔的手停住了。
那支笔僵在半空。
他的视线死死锁住那条橙色的挂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封杀？”
林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报告的封面，像是在敲击一面破鼓。
“你试试。”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微拼团不是什么草根项目。”
林彻指了指那个工牌，“这是阿里无线事业部授权的“微信生态压力测试”项目，服务器挂在阿里云高压集群，推广预算走的是双十一专项。”
他在撒谎。
这是一个完美的、无法证伪的谎言。
因为林彻确实用了阿里的服务器，确实用了阿里的预算，甚至确实拿着阿里的工资。
但在张经理眼里，这就是阿里集团的意志。
“两周复制？”
林彻笑了。
他指了指窗外，仿佛那是杭州的方向。
“你们的代码能复制，但我那五百万个从淘宝导出来的、绑定了支付宝实名认证的精准电商用户，你也想复制？”
阳光透过百叶窗切进来。
正好把桌子分成两半。
一半是蓝色的腾讯水，一半是橙色的阿里工牌。
张经理的脸色变了。
如果这只是一个野鸡项目，捏死也就捏死了。
但如果是阿里的官方测试......
现在是三月。
阿里正在筹备赴美IPO。
如果这个时候，爆出“腾讯微信封杀阿里创新项目”的新闻，华尔街会怎么看？美国证监会会怎么看？
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这是涉嫌垄断和不正当竞争的法律核弹。
他只是一个初级投资经理。
这口锅，把他砸成肉泥都背不动。
“林......林总。”
张经理的声音有些发干。
他下意识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重重地磕到了桌腿。
“咚。”
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顾不上揉，脸上的傲慢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不可控风险的慌乱。
“您稍等。”
他匆忙收起桌上那份写着“500万收购”的文件，像是收起一份罪证。
“这件事涉及两家公司的战略层面，我需要......我需要向VP汇报。”
他抓起手机，快步走出会议室。
连门都忘了关严。
门缝里，传来他压低声音的焦急通话声：“对，不是草根......是阿里的P7......说是官方测试......对，带着工牌......”
林彻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他伸手，拧开了那瓶免费的腾讯矿泉水。
“咔哒。”
瓶盖旋开。
他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塑料味。
桌上那滩冷凝水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淡淡的白色印记。
林彻看着窗外。
深圳的天空蓝得刺眼，没有一丝云彩。
第一关，过了。
但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猎手。
那些坐在顶楼的大佬，不会被一个工牌吓倒。
他们只相信利益。
林彻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得皱皱巴巴的A4纸。
那不是商业计划书。
那是他准备给企鹅的一份“礼物”。
一份关于如何用“拼团”模式，把微信流量变成真金白银的说明书。
也是一份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