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打印机吐出最后一页纸。
纸张带着热度和静电，吸附在林彻的手背上。
标题是黑体加粗的：《关于引入第三方垂直流量矩阵的战略合作协议》。
林彻拿着这叠纸，走到行政部工位前。
负责供应商入库的小张正在涂护手霜，见人来，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接过申请单。
视线扫过“微光传媒”四个字，停住。
“林经理，这家公司不在年度供应商库里。”
小张把单子搁在桌面上，手指在“采购金额”那一栏点了点，那里是空白的，“而且按照财务红线，超过五十万的非标采购，需要三家比价，走招投标流程，你这直接申请入库，审计那边我没法交代。”
周围几个正在填报销单的同事抬起头，看了这边一眼。
林彻没有说话。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轻轻推过去。
复印件边缘锋利，压住了那张白色的申请单。
纸张正中央，是一个鲜红的印章，下面签着无线事业部负责人老萧的名字。
文件抬头写着四个字：特事特办。
“这是昨晚高管会的决议。”
林彻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被周围人听见，““来往”推广战役期间，所有涉及流量获取的渠道，免除常规准入流程，一切为了胜仗。”
小张盯着那个红章。
行政的生存法则很简单：怕违规，更怕耽误大老板的战略，违规是处分，耽误战略是裁员。
“那……合同金额怎么填？”小张拿起公章，悬在半空。
“按效果付费，上不封顶。”
林彻看着那个红色的印泥，“这是老萧的原话。”
“啪。”
公章落下。
林彻收起文件，转身离开。
身后，隔壁组的王主管正在对着电话吼叫，求大学同学帮忙注册账号。
声音嘶哑，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焦躁。
林彻脚步没停，手指摩挲着文件上尚未干透的印泥。
千万级的资金通道，打通了。
午休时间，办公区熄了顶灯。
百叶窗没拉严，一道惨白的光带切在林彻的键盘回车键上。
周围全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硬板床发出的轻响。
林彻没有睡。
他戴着耳机，手指在私人笔记本上飞快敲击。
屏幕上不是公司标准的Java代码，而是一个粗糙的HTML页面。配色是大红大绿，按钮是那种十年前流行的浮雕风格，像个山寨钓鱼网站。
“全网比价助手”。
这就是那个价值千万的“特洛伊木马”。
“哎，彻哥，还不睡？”
隔壁工位的大刘醒了，手里捏着一盒喝剩的酸奶。
吸管被咬扁了，他用力吸了一口，发出“咕噜”一声空响。
大刘凑过来，眯着眼扫了一下屏幕，眉头皱成川字。
“这是啥？给哪个乡镇企业做的外包？”
大刘指着那个巨大的“一键比价”按钮，“这UI也太丑了，放在2000年都嫌土，咱们可是阿里，做这种东西出去，会被P9骂死吧？”
“给外部渠道用的插件。”
林彻手下没停，光标在代码行间跳动，“越丑越好。”
“哈？”大刘把空酸奶盒扔进垃圾桶，“啥逻辑？”
“太精致了，就像官方出品。丑一点，才像第三方草台班子搞的“黑科技”。”
林彻删掉了一行代码。
那行代码是：//TODO:HiderebatelOgiCfrOUditinterfaCe（待办：在审计接口隐藏返利逻辑）。
这种东西不能留在注释里，只能记在脑子里。
“不懂你们搞策略的。”
大刘摇摇头，打了个哈欠，翻身继续睡，“只要别让李默那帮搞审计的看见就行，那帮人最近像疯狗一样，盯着咱们的报销单闻味儿。”
林彻合上代码窗口。
屏幕黑下去，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
李默当然会看见。
但等他看懂的时候，木马里的士兵已经把城门打开了。
晚上十点，钱塘江边的风有些硬。
林彻回到出租屋。
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冷光。
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茶叶梗竖在杯底，一动不动。
他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QQ群。
群名很简单：【全网羊毛党总舵（2000人满）】。
这是互联网世界的下水道，也是流量最汹涌的地下河。
这里的人不在乎什么社交体验，不在乎界面美丑，他们只在乎两个字：搞钱。
林彻登陆了一个名为“该用户已注销”的小号。
他把“全网比价助手”的链接丢了进去，附带一张PS过的收益截图。
只有一句话：
“阿里新出的漏洞，内部接口泄露，买东西返利50%，速撸，手慢无。”
按下回车。
两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音箱里爆出一阵密集的“滴滴”声。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一把点燃的鞭炮被扔进了化粪池。消息列表疯狂滚动，根本看不清字，全是贪婪的符号。
“卧槽？真的假的？”
“已测！真的返了！这特么是BUg吧？”
“兄弟们冲啊！把马云薅破产！”
“转发！快转发！别让技术修补了！”
林彻没有看群消息。
他切到后台监控界面。
那条代表“新增用户”的曲线，在过去的一小时里一直是一条毫无生气的直线。
就在这一秒。
直线突然折断，以一种几乎垂直的角度，疯狂向上拉起。
像一根刺向天空的针。
服务器负载警报灯开始闪烁红光。
林彻端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茶汤苦涩，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这就是人性。
你说“来往”是更好的社交软件，没人理你。
你说阿里有漏洞可以捡钱，半个中国都会帮你转发。
滨江园区，合规部。
李默还在加班。
作为这次战役的监军，他手里握着全公司的数据大盘。
屏幕上，各个部门的推广数据都在缓慢爬坡。
那是几千名员工用尊严换来的一个个“关注”。
突然，仪表盘的右下角跳动了一下。
一条灰色的数据线，原本趴在底部，此刻却像吃了药一样，数值开始暴涨。
来源标注：未知渠道。
李默停下转笔的手，眉头皱了起来。
“查一下这个接口。”
他抓起内线电话，声音冰冷，“这数据涨得不像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