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湿冷顺着裤管往上钻。
滨江园区1号楼大报告厅，空调开到三十度，热浪压不住人声。
几百号人挤在阶梯教室，空气里全是汗味和廉价速溶咖啡香。
大屏幕没有任何数据图表，只有一片红。
红底黑字，六个加粗宋体：杀去南极，寸草不生。
企鹅图标被红叉覆盖。
台下全是橙色LOgO文化衫，充气棒挥舞，顶灯把几百张脸照得通红。
讲台上，无线事业部负责人老萧袖子撸到手肘，攥着麦克风，指关节泛白。
“微信把枪顶在脑门上了！”
“再没有社交关系链，阿里的流量就是死水！我们要做的不是防御，是进攻！是火烧南极！”
音响尖锐啸叫，没人捂耳朵。
“必胜！必胜！”
前排HR团队率先喊起来，紧接着是运营部、市场部。声音撞在隔音板上。
林彻坐在最后一排角落。他低头看手机：14:05。
2013年11月。
他没喊口号，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
瓶身温热，塑料纸边缘翘起一角。他伸手按平。
满屋狂热，他像个误入的局外人。
.......................
会议持续两小时。
高层走了，留下死命令：每人300个外部好友。
硬指标。
不管P5码农还是P9大佬，领着阿里工资，月内必须给“来往”拉来300个实名用户。
连食堂大师傅都被摊派了50个。
办公区气压极低。
“三百个？我通讯录一共才一百二十人，连前女友都算上了。”
隔壁工位的大刘把工牌摔在桌上，抓着那把本来就不富裕的头发。
“这怎么搞？去火车站拉人？”
“刚才老萧说了，”对面的运营妹子翻着通讯录，声音发抖，“完不成扣绩效，还要通报。我把七大姑八大姨的群发遍了，才拉不到十个。”
有人躲进楼道打电话，有人搜淘宝“僵尸粉”。
林彻打开笔记本电脑。
他没翻通讯录，点开内网行政公文栏。
一份十分钟前发布的《“来往”全员推广激励方案》。
林彻直接拉到最底部的“预算支持”。
光标悬停在一行小字上：
“对于能够带来高质用户的创新推广渠道，预算上不封顶，特事特办。”
上不封顶。
林彻推了推眼镜。
别人看到的是苦役，他看到的是空白支票。
按规则玩是电池，利用规则玩才是操盘手。
他关掉文档，新建文件夹：PrOieCt_M。
“林彻，你多少了？”
大刘凑过来，看了一眼空白屏幕。
“还没动？赶紧的，隔壁组已经在大学城雇学生扫楼了，五块钱一个注册。”
“五块钱？”林彻转头，“太贵。”
“贵？市面都这价。”大刘叹气，“为了年终奖，这点血得出。我准备周末去西湖边摆摊送气球。”
“体力活。”
林彻敲几下键盘，调出代码编辑窗口。
“社交难做，但贪便宜好做。”
大刘没听懂，转身给小学班主任发微信求关注。
林彻从抽屉摸出一张纯黑名片：微光传媒。
两个月前注册的离岸壳公司，法人是老家表弟。
他拨通号码。
.........................
晚上九点，园区依旧灯火通明。
林彻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笔记本电脑连接着投影仪。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简陋的APP界面原型。
这不是“来往”，这是一个依附于“来往”接口的插件工具——全网比价助手。
在这个年代，淘宝和京东的混战正酣，价格战打得昏天黑地。
用户最大的痛点不是没地方聊天，而是不知道哪里买东西最便宜。
“原理很简单。”
林彻对着电话那头说道，语气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把这个比价机器人封装成“来往”的一个公众账号，用户只要关注它，发过去商品链接，它就会自动抓取全网最低价，并且……返利。”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键盘声，随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彻哥，技术上没问题，但这烧的是真金白银啊，返利的钱谁出？”
“马总出。”
林彻看着窗外。
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正滚动播放着“来往”的宣传片。
那个橙色的LOgO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公司现在的考核指标是“活跃用户数”，只要用户在“来往”上产生了交互，就是高质量用户。”
林彻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公式：
ROI=(用户补贴/推广预算)X∞
“我们用公司的推广预算，给用户发红包，用户为了拿红包和返利，会疯狂注册“来往”，数据上去了，预算就会批得更多，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被这个逻辑噎住了。
“这.......这是刷单吧？”
“不。”
林彻把笔盖扣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审计准则里，这叫“为了培养用户使用习惯而进行的战略性补贴”，只要流程合规，每一分钱都有发票，每一个用户都是真人在操作，这就是合法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至于这些用户是为了社交来的，还是为了薅羊毛来的，那是产品经理该操心的问题，不是我们。”
电话挂断。
林彻合上电脑。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脚下的滨江大道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静默的河。
300个好友？
那种小学生的作业，留给大刘他们去做吧。
他要做的，是在这艘巨轮转向的时候，把那个装着几千万预算的油箱，接上一根通往自己后院的管子。
这才是P7该有的工作颗粒度。
林彻转身走出会议室，顺手关了灯。
黑暗中，只有笔记本电脑的电源指示灯在呼吸般闪烁，像一只伺机而动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