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宗泽的话,宛若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正堂内掀起滔天巨浪。
所有官员和武将,无不骇然失色。
征召世家护卫?
这已经不是在割肉了,这分明是在掘所有权贵世家的根!
要知道,这些护卫、亲兵,乃至死士,是各大世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们维持自身地位和财富的最后屏障。
将他们全部编入新军,送上战场,一旦损失惨重,这些世家就等于被拔了牙的老虎,再无半分威慑力可言。
届时,恐怕不用等大夏皇朝打过来,大周内部就要先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不可!绝对不可!”
兵部左侍郎张承几乎是下意识地跳了出来,他脸色涨红,急切地向赵辰安拱手。
“殿下,苏相此计太过酷烈!恐动摇国本啊!”
“是啊殿下,京中世家盘根错节,势力庞大,若是逼反了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请殿下三思!”
一时间,堂内附和声四起。
这些官员,或是与世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是单纯出于对大周稳定的担忧,都不赞同苏宗泽这釜底抽薪的毒计。
那几位告老还乡的宿将虽然没有开口,但紧绷的面部也说明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他们不怕打仗,就怕这后院先起了火。
整个正堂,唯有三个人保持着镇定。
一个是提出此计,便闭口不言,仿佛置身事外的苏宗泽。
一个是自始至终都冷眼旁观,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的墨玉卿。
最后一个,便是主位上的赵辰安。
他没有理会堂下官员们的激烈反对,只是将那枚魏王令牌在指尖转了转,随后轻轻一抛,又稳稳接住。
清脆的碰撞声在嘈杂的正堂内响起,并不响亮,却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一跳。
争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汇聚到这位年轻的魏王身上。
赵辰安终于站起身,环视众人,最后将视线定格在苏宗泽身上。
他笑了。
“苏相的计策,很好。”
此话一出,张承等人面如死灰。
赵辰安却不给他们再次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
“诸位大人的担忧,本王明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一股沛然的决断之意扩散开来。
“但是,国难当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那些世家大族,平日里享受着大周的荫庇,垄断各行各业,吸食着民脂民膏,早已富可敌国。”
“现在,大周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让他们出人出钱,难道不应该吗?”
“至于得罪他们……”
赵辰安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这个恶人,我来当,正好合适!”
我来当,正好合适!
这句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头。
他一个不能修炼,向来与世无争,被父皇百般宠溺的魏王。
在所有人看来是最没有根基,最容易被拿捏的皇子。
由他来下这道命令,确实能最大程度地降低皇室与世家之间的直接冲突。
毕竟,谁会跟一个“胡闹”的废物皇子较真呢?
可他们看着此刻的赵辰安,那份从容不迫,那份乾纲独断的气度,又有谁敢真的将他当成一个废物?
这分明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一把由陛下亲自执掌,用来斩断大周沉疴顽疾的刀!
赵辰安不再看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心中自有计较。
得罪世家?
他根本不在乎。
这个大周的皇帝,谁爱当谁当去。
父皇赵道霆如今已是化龙境强者,寿元足有数百年,正值春秋鼎盛。
等他老去,还不知道是多少年后的事情。
况且,自己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这区区一个王朝的皇位。
混元宗,那片更广阔的天地,才是他未来要去闯荡的地方。
等将来自己和几位妻子的孩子出生,个个都是身负神体道胎的天骄,随便挑一个责任心强的,扔给父皇培养成下一代帝王就是了。
自己背上这个得罪所有权贵的骂名,换来大周的一线生机。
顺便帮父皇解决掉这些盘踞在大周身上吸血的蛀虫,简直是一举多得。
想到这里,赵辰安瞥了一眼老神在在的苏宗泽。
这老狐狸,怕不是早就和父皇通过气了?
君臣二人,一唱一和,就等着自己这个最合适的“刀把子”往里钻呢。
也罢。
这把刀,我当了!
“苏相。”
赵辰安开口,打破了堂内的寂静。
苏宗泽躬身而出,姿态放得极低。
“老臣在。”
“征召令,以我魏王府的名义下发。后续的兵员接收、整编、后勤补给,就有劳苏相与诸位大人了。”
赵辰安将手中的魏王令直接抛给了苏宗泽。
苏宗泽颤巍巍地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令牌,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由衷的激动与欣慰。
他猛地一躬到底,声音铿锵有力。
“殿下高义!老臣……遵令!”
“我等,谨遵王爷令!”
兵部官员和老将们见状,再不敢有任何异议,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大势已定!
……
接下来的十五日。
整个大周王朝,彻底沸腾了。
在柳若霜的亲自调度下,数千名稷下学宫的学子奔赴大周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用最激昂的文字,最慷慨的陈词,将边境的危局,将大夏皇朝的狼子野心,将周皇御驾亲征的悲壮,传遍了九州四海。
“风!风!大风!”
“赳赳老周,共赴国难!”
古老的战歌,在田间地头,在市井街巷,在学堂书斋,再次被无数人唱响。
沉寂已久的血性被唤醒。
无数热血青年辞别父母,背上行囊,徒步走向那座名为“京城”的希望之地。
更有无数早已解甲归田的白发老卒,擦亮了尘封的兵刃,重新披上早已不合身的旧甲,在家人的泪光中,毅然踏上归程。
一时间,通往京城的各条官道上,人流汇聚成河,络绎不绝。
而京城之内,更是暗流汹涌。
一张张盖着魏王大印的征调令,被送进了京中大大小小数百个世家府邸。
哭喊声、咒骂声、摔砸器物声,在那些豪奢的府邸中日夜不绝。
“赵辰安!欺人太甚!”
“他一个废物皇子,凭什么!凭什么敢动我王家的根基!”
“我李家与他势不两立!”
然而,咒骂归咒骂。
在丞相苏宗泽亲自坐镇,调动京城府衙全力配合的雷霆手段下,没有任何一个世家敢公然抗命。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精心培养的护卫、亲兵,被一队队地从府中带走,汇入京郊大营。
原本因十万禁卫军离去而显得有些空旷的大营,在短短十数日间,再次变得人声鼎沸。
新兵的呐喊,老卒的号令,混杂着兵器碰撞的铿锵之声,日夜不休,冲霄而起。
整个大周,这台古老而庞大的战争机器,在赵辰安的推动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然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
远在万里之外的边境,黑水关。
雄关巍峨,矗立于天地之间,关墙之上,大周的玄鸟战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身披玄色龙袍的赵道霆,独自一人站在城头,双手负后,眺望着关外一望无际的平原。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神色紧张地飞奔上城楼,单膝跪地。
“陛下!”
传令兵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关外三十里,发现大夏龙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