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王!你——”
赤虎的话没说完,一支流矢从黑暗中飞来,正中他的肩膀。
他踉跄后退,被亲兵架着往后拖,嘴里还在骂,可他的骂声被夜郎骑兵的马蹄声淹没了。
夜郎的骑兵已经冲到了大军之中。
尝羌站在中军高台上,望着那片从背后涌来的烟尘,脸色难看无比。
“夜郎王兴。”
他冷冷道,“你背叛了西南。”
夜郎的骑兵已经冲到了高台下,铜矛刺穿了亲兵的胸膛,火把照亮了尝羌苍白的脸。
他的近卫们拼死护着他往后撤,可夜郎的骑兵太多了,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群永远杀不完的蚁群。
“大王!快走!”
赤虎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拽住尝羌的胳膊,拖着他往滇池方向跑。
身后的高台被火把点燃了,孔雀王旗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坠落。
尝羌被拖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益州郡的城墙上,那面被血浸透的“霍”字旗还在飘。
旗下面,一个浑身浴血的人影拄着陌刀,站在城墙最高处,正望着他。
霍平。
尝羌看不清他的脸,可他看得见那个轮廓——笔直的,像一柄插进城墙里的剑。
他转过头,朝滇池的方向策马狂奔。
身后,三万叛军的溃败像雪崩一样蔓延开来,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停下,只有兵器、旗帜、尸体,丢了一路。
霍平站在城墙上,看着叛军溃散,看着夜郎的骑兵追杀,看着那面孔雀王旗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石稷从缺口处爬上来,浑身是血,脸上那道从黑风谷带下来的刀疤被血糊住了,可他还活着。
“侯爷。”
石稷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叛军退了。”
霍平没有说话。
他看着城外那片渐渐消散的烟尘,看着那些正在收拢战场的夜郎骑兵,看着从缺口处涌出来、跪在血泊里放声大哭的百姓们。
百姓们在死人堆里面扒人,但凡有一口气的,立马往后方送去。
不时能够听到惊喜的声音:“还活着!这里还有活着的!”
刘弗陵带着不少人,前后忙碌着。
他带着一群半大孩子,到处给人治疗。
霍平拄着陌刀,一步一步走下城墙。
他走到缺口处,蹲下来,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瘸腿老汉。
恍惚间,他想起那日残阳如血,自己与他闲聊。
霍平弯腰攥住他的手:“老人家,我们打赢了。水稻,明年开春就种,以后大家都能吃饱饭了。”
老汉自然无法回答。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从哀牢山背后漫过来,照在城墙上,照在那些浑身浴血的守军身上,照在那面还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霍”字旗上。
霍平拄着陌刀,站在城墙最高处,望着城外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夜郎骑兵,望着滇池水面上浮起的第一缕晨光。
城,守住了。
……
叛军的溃兵消失在滇池以南的晨雾中,夜郎王的骑兵才收住缰绳。
霍平拄着陌刀站在城门口,看到烟尘中,一队骑兵朝城门驰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穿着一身斑驳的铜甲,甲片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迹。
他骑的是一匹青黑色的滇马,马脖子上挂着几颗刚从战场上割下来的敌军人头,随着马步一晃一晃的。
正是夜郎王,王兴。
张顺赶忙下马,为霍平介绍。
霍平对夜郎的出手,自然表示感激。
他朝前迎了两步:“夜郎王远道来援,霍某感激不尽。”
这位夜郎王显得很谦虚,从马上翻身下来,向霍平抱拳:“夜郎王见过侯爷。”
夜郎在西汉初期仅为夜郎侯,元鼎六年(前111年)归附汉朝后,汉武帝才正式册封其首领为夜郎王,并赐予王印。
这一“王”爵是西汉对西南夷首领的特殊封号,名义地位高于列侯,但实际权力远低于宗室诸侯王,且受郡县制约束。
正常来说,这些王爵多少有点傲气的。
可是这位夜郎王,却格外谦逊。
这让霍平有些没有料到,毕竟历史上有句成语叫作夜郎自大。
而且这个成语典故,也就是在武帝时期发生的。
没想到几十年的时间,如今的夜郎王已经虚怀若谷了。
“夜郎王,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
霍平感谢他的时候,凑得近,只见夜郎王两只眼睛周围各有一圈乌青。
他也觉得初次见面就问人家的脸色,有些不妥。
可那乌青实在太扎眼了,扎眼到他想假装看不见都做不到。
王兴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城门口大多数人都没注意到。
王兴嘴角的笑往左边偏了偏,像是咬紧了后槽牙:“侯爷,本王率两万骑兵,自夜郎王城出发,日夜兼程,星夜赶路,三日三夜不曾合眼!这黑眼圈,正是连日奔波、睡眠不足所致!”
他说“睡眠不足”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尤其响亮,响亮到城墙上正在打扫战场的石稷都忍不住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霍平恍然大悟,极为感动地握住了他的手。
石稷的目光落在王兴脸上那两团乌青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飞快地移开了。
他转过身,继续搬尸体。
张顺的反应更直接。
他站在霍平身后,原本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听到王兴这么解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
王兴的余光扫到了张顺。
他的嘴角又抽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
“原来如此。”
霍平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大王为援益州,三日三夜不曾合眼,这份情义,霍某铭记于心。待益州太平,霍某必亲自前往夜郎,登门道谢。”
他说着,伸手在夜郎王肩上拍了拍。
那一下不重,可王兴的身子明显晃了晃。
他日夜兼程是真的,只不过那黑眼圈的成因,除了“睡眠不足”,还有别的东西。
王兴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抱拳道:“侯爷客气了。夜郎与益州唇齿相依,滇国若破益州,下一个就是我夜郎。本王出兵,为的是夜郎自己。何况侯爷派去的使者——好身手。”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只有霍平能听见。
霍平一愣,回头看了一眼张顺。
张顺已经蹲在城墙根下,用布条缠手上的伤口,听见王兴的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缠,头都没抬。
霍平收回目光,没有追问。
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清楚。结果是对的,过程——过程不重要。
再说……汉使嘛……都有点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