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凌霄的膝甲离地只剩分毫。
她双手压住长枪,枪尾陷入石砖。
永夜也在后方昂起头颅,四蹄死死抵住地面。
一人一马,谁都不肯跪。
可那半枚虎符还嵌在楚凌霄掌中。
血顺着虎纹流下,皇陵深处的锁链声越来越近。
“九都旧臣,卸甲!”
“弃兵!”
“跪行入殿!”
苍老的声音从石壁内传来。
每说一句,楚凌霄身上的重甲便向下沉一分。
枪杆开始弯曲。
她仍未低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楚凌霄的兵,只跪天地父母!”
“昏君,不配!”
话音落下,石砖大片崩开。
永夜前蹄离地,带着楚凌霄向后扯去。
刘年抬手斩出阳煞。
白金色长刃扫过,缠在楚凌霄肩头的锁链当场断开。
然而锁链刚散,墙中又探出新的锁扣,重新咬住她的铠甲。
刘年连续斩了几次。
断一根,便补一根。
“这什么玩意儿?杀不完啊!”
他正准备动用阴煞,脚下却传来一声闷响。
两条锁链穿过石砖,直接缠住了他的双腿。
一股巨力从皇陵深处压来。
刘年的腰背向下弯去。
身后的桃木剑也发出一声剑鸣,剑内的三姐显然察觉到了异样。
“九都阴帅戚镇山,见帝当跪!”
墙中传出的声音直接在刘年的脑海里炸响,惊得他耳朵生疼。
刘年咬住牙,双腿却仍在下沉。
那股力量没有压他的肉身,压的是藏在魂魄中的戚镇山。
他在无名碑外恢复了记忆,也接下了阴帅之名。
现在,这份因果找上门了。
“活着的时候没让我跪成,死了还想补上?”
刘年抬头看向帝陵方向。
“你算盘打得挺响啊!”
他放开左臂的压制,黑红色阴煞随即钻出皮肉。
阴帅魂印受到牵引,逐渐从魂魄深处转移到阴煞之内。
缠住他的锁链跟着改变方向。
刘年趁机催动阳煞,让白金色煞气护住肉身。
阴阳双煞在他体内分开,各自承载一部分力量。
锁链失去了明确目标,时而压向阴煞,时而又缠向肉身。
刘年总算站稳,却也无法将其彻底摆脱。
“主公,松开我。”
四姐握紧枪杆。
“我能走。”
“都快跪下了,还嘴硬。”
刘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往上托起。
楚凌霄虽诧异刘年为何也遭锁链袭击,却没多问。
而是反手扣住他的肩,替他分担腿上的压力。
两人一同向前迈步。
锁链拖过地面,发出连串刺耳声响。
永夜跟在后方,每走一步,蹄下便会留下一个碎裂的凹坑。
肖勇端枪走在前面,专门检查地砖与墙缝。
老黄则抱着豆袋,紧跟在刘年身后。
谁也帮不了他们。
这是君臣之间的规矩。
旁人插手,只会被皇陵当成逆党一并处置。
好在这段路并不算远。
穿过罪臣道后,前方出现了一座祭祀殿。
殿内立着几排石柱,柱上挂满腐朽的官服与断裂的玉带。
正前方共有四道门。
门上分别刻着生、死、忠、逆。
锁链到了这里便不再收紧,却也没有消失。
它们拖在刘年与楚凌霄身后,随时可能再次发力。
“先别进!”
肖勇蹲下身,用手电贴着地面照过去。
生门前的积灰最完整。
除了通向门内的脚印,再也找不到返回的痕迹。
显然,这条路有去无回。
死门下方不断冒出尸气。
门缝里还卡着几截手指骨,看样子连陶俑都不愿靠近。
忠门最干净。
可肖勇刮开地面的灰尘后,下面露出了一道道暗红痕迹。
那些痕迹从门外一直延伸进去,中间还夹着磨碎的膝骨。
进入忠门的人,全是跪着爬进去的。
“生门只进不出,死门摆明了送命。”
老黄看向最后一道门。
“那就剩下忠门和逆门了。”
逆门已经被砖石封死。
外层还浇了灰泥,看不到任何开启的机关。
楚凌霄走到四门中央,抬头看了一遍门上的刻字。
“走逆门!”
肖勇看向她。
“理由!”
“这座皇陵是昏君为自己修的。”
楚凌霄抬枪指向忠门。
“在他眼里,跪着进去受死才叫忠。至于逆臣,连进主祭殿受刑的资格都不会有。”
刘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忠门通往帝陵核心,但跪着进去,众人显然做不到。
而逆门多半只是一条处理尸体与刑具的杂道,反而能绕开最重的君臣规则。
“昏君活着时堵人嘴,死后还堵门。”
刘年扬起阳煞长刃。
“那就拆了!”
楚凌霄也举起长枪。
两人同时出手。
阳煞切开灰泥,枪锋挑碎封门的石砖。
肖勇上前清理松动的砖块,很快露出一条向下倾斜的侧道。
血腥味也顺着敞开的侧道,从里面涌了出来。
刘年刚跨进去,身后的锁链便停止追赶。
果然,逆门不在君臣规则的覆盖范围内。
侧道很窄,下面是一条早已凝固的血渠。
渠中堆着生锈刑具,还有被斩断的手脚骨。
墙边则摆着一排无头陶胎。
这些陶胎都穿着将军甲胄,脖颈上却顶着一团没有成形的灰泥。
随着刘年靠近,灰泥开始蠕动。
鼻梁先长出来。
接着是嘴唇,眉骨,还有尚未完全睁开的眼皮。
老黄下意识退到肖勇身边。
“老弟,这东西在长脸。”
刘年停在其中一具陶胎前。
那张脸已经成形大半。
眉眼、鼻梁,甚至脸侧的伤痕,都与他恢复的戚镇山记忆一致。
剩下几具陶胎也在变化。
有的像刘年,有的更接近千年前的戚镇山。
它们似乎还在挑选,想拼出最合适的一张脸。
楚凌霄抬枪便要毁掉陶胎。
“先等等。”
刘年按住枪杆,目光落在陶胎胸口。
那里留着一个空洞,形状恰好能够容纳魂核。
胸甲内部还有许多细小尸线,一直通向帝陵深处。
他想起偏殿中的无头将军像。
那张从灰泥里长出的脸,并非单纯为了吓唬他们。
皇陵从一开始就在试探他的身份。
“这是点将胎。”
刘年看着那些逐渐成形的面孔。
“里面的东西想拿走戚镇山的脸,再塞入我的将魂。等它成功,皇陵就能多出一个替假皇帝统兵的阴帅。”
肖勇开了一枪,打断几根尸线。
陶胎的五官随即停止生长,但旁边几具又接着变化。
只要帝陵里的源头还在,毁掉这些空壳没有意义。
“那就去找正主。”
肖勇转身走向侧道尽头。
前方横着一座石桥。
桥下的血渠更深,里面还能看到成片甲胄与白骨。
肖勇捡起一块碎砖,向桥面扔去。
砖块落地,声音发空。
他又用枪托敲了敲桥头。
内部随即传出连串回响,回声一直延伸到对岸。
“桥心是空的!”
肖勇拉住准备上前的老黄。
“踩上去就会塌。”
老黄赶紧抓出一把黄豆,沿着桥面撒过去。
黄豆落在桥心后全部向下滚动,转眼钻进砖缝。
只有靠近血渠边缘的地方,黄豆稳稳停住。
那里藏着一条仅供工匠修缮水渠的石道。
众人贴着墙壁依次通过。
楚凌霄走在最后,长枪连续挑断沿途机关,永夜则化作虚影收回她体内。
石道绕过祭祀殿,最终抵达皇陵正门。
两扇石门高得惊人。
门上刻着百官伏地、万军朝拜的场景,最中央则留着一道虎符形状的凹槽。
楚凌霄取出半枚虎符,按入其中。
严丝合缝。
然而机关只响了一下便停住。
虎符的另一半依旧空着,石门也没有开启。
“这将令残缺,似乎打不开门。”
楚凌霄准备拔出虎符,刘年却伸手拦住她。
“我有!”
当年戚镇山统帅九都大军,手里当然有调兵虎符。
实体早已遗失,可属于阴帅的将令还留在他的魂印中。
刘年抬起左手。
阴煞从掌心汇聚,逐渐凝成另一半虎符。
虎纹与楚凌霄的虎符并不完全相同,却正好补上缺失的位置。
他将阴煞虎符按入凹槽。
两枚虎符同时亮起,门内的机关却仍旧未动。
阴煞能补将令,缺的却是活人之血。
刘年没有迟疑,直接划开掌心。
阳煞混着鲜血渗入虎纹,将两代统帅的将令连在一起。
“九都阴帅戚镇山。”
刘年按住虎符。
“开门!”
门后的机关终于转动。
厚重石门向两侧退开,腐朽气息沿着门缝涌出。
紧接着,无数吸气声从里面同时响起。
门后没有灯火。
黑暗里却同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猩红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