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
刘年盯着七妹,脑子里嗡了一声。
外面才过去多久?
他被拘魂幡吞进来,到睁眼醒在村口,撑死也就半个小时?
可七妹蹲在这破药铺里,竟然已经喝了一个多月的粥。
这拘魂幡里有问题。
时间流速不对!
刘年扶着柜台站稳,胸口一阵发闷,他顾不上疼,伸手就把七妹拽到跟前。
“别动,让我看看。”
七妹被他拽得一愣,赶忙把碗护在怀里。
“看什么呀?我没事。”
“少废话!”
刚才以为七妹没事儿了。
可仔细看,她道袍下面浮着一层细密黑裂,像瓷器摔碎后又被人勉强拼回去。
这些裂纹从肩膀一直蔓到手腕,细得吓人,偶尔还会往外渗出一点黑气。
刘年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这伤,看来还没好!
刘年喉咙发堵。
“这叫没事?”
七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很认真地想了想。
“有点疼。”
“有点?”
“嗯,比饿肚子轻一点。”
刘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想骂人,但又怎么忍心骂得出口呢!
七妹这脑回路,跟她讲伤势没用。
她判断世间万物的标准永远只有一个,饿不饿。
只要没饿死,对她来说都算能扛。
刘年松开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这一个多月就待在这儿?”
“对呀!”
七妹点头,又把碗抱起来,像怕粥凉了似的,小口喝了一口。
她喝得很认真,眉头却皱了一下。
刘年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口的火气慢慢泛成了酸涩。
“谁收留你的?”
七妹指了指后堂。
“药鸩姐姐。”
刘年动作一僵。
“谁?”
“药鸩姐姐。”
七妹眨着眼,又补了一句。
“她人很好,给我住,还给我煮粥。”
刘年后背瞬间发凉。
药鸩。
阳门第七将。
刚才那个指甲滴着毒液,周身带着药香和尸臭的尸医。
在石林里,她可没少下死手。
刘年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白发绝美,眼神清冷到近乎疯狂的女人。
他下意识往后堂看去。
帘子垂着,里面没有声响。
炉子上的药粥咕嘟咕嘟冒泡,灰白色的沫子浮在锅边,偶尔炸开一两个泡。
刘年忍不住看了眼七妹手里的碗。
“这粥能喝?”
七妹小声道:“能喝啊!”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
“就是味道差了点儿。”
刘年嘴角抽了一下。
“难吃你还喝这么香?”
“管饱呀!”
她说得理直气壮。
刘年刚想再问,后堂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
一名女子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长衫,袖口束得很紧,白发用木簪随意挽在脑后。
脸依旧好看,只是此刻她身上没有尸臭,也没有半分疯魔般的求知欲。
她手里端着一只黑瓷药碗,碗口还冒着热气。
刘年看清她的一瞬间,浑身肌肉全绷了起来。
还真是药鸩!
可却又不像他在石林见到的那个药鸩。
这个女人眼神清冷,却没有刚才那种看见他时的狂热。
现在的她,更像守着一家破药铺的女医,寡言,疲倦,身上压着一点说不出的旧日烟火气。
药鸩站在柜台后,目光落在刘年身上。
“你是谁?”
声音很轻,也很冷。
刘年心里一紧。
他差点脱口而出“我是阳门八将呀,咱是同僚!”。
不过最后,还是没说。
这里时间乱了。
七妹已经待了一个多月,药鸩还在药铺里给她煮粥,和外面那个尸医完全对不上。
贸然开玩笑唬人,不太理智。
刘年赶忙露出个和善的笑脸。
“我叫刘年,是她……”
他说到一半顿住。
亲戚?
朋友?
家属?
哪一个听起来都不稳。
可一旁的七妹已经学会抢答了。
“饭友!”
刘年眼前一黑。
药鸩看向苏小暖。
七妹捧着碗,特别认真地解释:“他以前也给我吃的,好多好吃的!”
刘年赶紧接话。
“对,饭友,过命的饭友。”
药鸩的视线重新落回他脸上,眼底没有半点波动。
“外乡人?”
刘年心里一跳。
这三个字在村里不是什么好词。
他刚才差点被拖去屠税台,就是因为外乡人无户,无保。
刘年干笑一声。
“算是......刚进村。”
药鸩端着药碗走近两步。
刘年下意识想退,可后背抵着柜台,已经没地方退了。
药鸩盯着他看了片刻,又打量了下他浑身破烂带血的着装。
“巡夜鬼拖你去过屠税台?”
“差一点。”
刘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幸亏锣响了,不然你这饭友就得变成肉馅了。”
七妹一听,眼圈立马红了。
“它们欺负你?”
“放心,没欺负成。”
刘年嘴硬。
“就我这身手,它们也就仗着我现在状态不好。”
药鸩没有理会他的吹牛。
她把药碗放到桌上,转身走到柜台后,拉开最底下的木抽屉。
刘年目光跟过去,发现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旧册子。
册皮发黑,边角卷起,上面用红线缝着。
药鸩将旧册子摊开。
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印记。
有的名字漆黑,有的名字发红,还有些名字被划掉,只剩一团模糊污迹。
刘年看着那本册子,心里发寒。
这东西不是普通账册。
它像村子的户籍,又像某种契约。
药鸩提笔,在册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外乡人刘年,暂寄安生堂一夜,不入流民税。
最后一笔落下,册页忽然发烫。
刘年胸口也跟着一热。
很快,村口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石裂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收回了盯着他的眼睛。
那种挂在脖子上的阴冷杀意,慢慢退了。
刘年愣住。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作保,真的有用!
这本村契,可以改他的身份。
流民两个字被暂时压下去,他不用立刻被屠税台盯死。
刘年看着药鸩,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石林里追着他扎针的尸医,竟然救了他一命。
“谢谢。”
药鸩合上村契。
“只保一夜。”
“啊?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刘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能多活一夜已经不错。
他现在伤成这样,阴阳双煞还在体内互掐,真被拖上屠税台,十条命都不够剥。
七妹倒是高兴起来。
“刘年,你可以住这里啦!”
她把碗往刘年面前递了递。
“你喝不喝?药鸩姐姐煮了好多。”
刘年看着那碗灰白发黑、还漂着不明草叶的粥,胃里一阵翻腾。
“你自己喝吧,我怕窜。”
七妹小脸严肃。
“不会的,我都喝了一个多月了。”
刘年更害怕了。
喝一个多月还能活着,说明这玩意儿可能比毒还离谱。
药鸩淡淡道:“补魂的药粥,味差,但能养伤。”
刘年一听补魂,神色变了变。
他看向七妹。
难怪她魂体裂成这样,还能蹲在炉子边喝粥。
药鸩这一个多月,确实在替她续伤。
刘年端起碗,闻了一下,差点被苦味冲得灵魂出窍。
他硬着头皮喝了一口。
下一刻,整张脸都扭曲了。
这粥入口先苦,苦完发涩,涩完还有一股烧焦的甜。
刘年强行咽下去,眼角都湿了。
“药鸩姑娘,你这手艺……挺有杀伤力啊!”
七妹跟着点头。
“对,特别难吃。”
药鸩看她一眼。
七妹立刻抱紧碗改口。
“但是管饱!”
药鸩收回目光,像是早习惯了她这副样子。
“这粥不适合你......”
刘年耸了耸肩,他心里有无数个疑问,但现在显然不是多问的时候。
他环顾药铺。
这个地方安静得过分。
越安静,越让人心里没底。
“药鸩姑娘,这村子到底是什么地方?”
药鸩擦着药碗,声音平淡。
“旧村。”
“拘魂幡里的旧村?”
她手一顿。
刘年立刻察觉自己说多了。
药鸩抬眼看他。
“什么是拘魂幡?”
刘年脑子飞快转了一圈,咳了一声。
“我进来的时候,看见天上有一面黑幡,瞎起的名字。”
药鸩盯着他。
那眼神清清冷冷,像能把人肚子里的谎话一寸寸剖开。
刘年硬撑着没躲。
片刻后,药鸩移开视线。
“知道太多,死得快。”
“那我少知道点。”
刘年很识趣。
七妹捧着碗坐在他旁边,悄悄把药粥往他那边推了推。
刘年低声道:“别推了,我真扛不住。”
“你伤得很重,要喝。”
“我伤重,不代表我想被难吃死。”
七妹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那你吃这个。”
刘年接过来,心里又酸又暖。
饼硬得硌牙,可他还是咬了一口。
七妹自己都嗜吃如命,还能分他一半,这比什么都重。
他忽然意识到,七妹对药鸩已经有了依赖。
这一个多月,她重伤,被困在陌生又恐怖的旧村里,能活下来,全靠这间药铺和那锅难吃的药粥。
一个给她饭吃、给她住处、替她作保的姐姐,对七妹来说,是大恩!
刘年心头一沉。
这份羁绊若在平日是好事。
可这里是拘魂幡啊!
药鸩又是阳门八将。
倘若这一切本身就是幡里的规则,或者古老布下的另一层局,七妹会很危险。
外面天色渐暗。
白纸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冷光透过门帘洒进药铺,像死人脸上的粉。
远处忽然传来梆子声。
咚。
咚。
咚。
三声过后,村里所有门窗几乎同时合上。
木栓落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整座旧村像一口被封死的棺材。
药鸩把炉火压低,走到门口,将帘子彻底放下,又把门板合上。
刘年听见外面传来细细的风声。
那风里像夹着许多人在低声念名字。
一声叠一声,听不清,却钻得耳膜发痒。
药鸩回过头。
“今晚别出声。”
刘年皱眉。
“为什么?”
药鸩将一张黄符贴在门缝上。
“晚上会有收名字税的。”
七妹脸色一下白了,连饭碗都抱紧了。
刘年心里一寒。
“名字也能收税?”
“在这里,什么都能收!”
药鸩声音很低。
“今晚任何人都不能喊全名,喊了,名字就会被记走!名字没了,人也就没了。”
刘年看向七妹。
她已经把碗抱到胸前,小声道:“那我不说话。”
刘年嘴上嫌弃。
“出息,一个名字税就吓成这样?”
话是这么说,他手却已经按在她肩膀上,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七妹没有躲,乖乖挨着他坐下。
药铺外,风声越来越重。
门缝上的黄符轻轻鼓起,像外面有什么东西贴着门,正在一笔一画地嗅屋里人的名字。
炉火啪地跳了一下。
昏暗药铺里,三个人都没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