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城外探子冲进电话局。
那探子满身泥水,裤腿被荆棘划烂,脸色白得像见了鬼。
“大帅!”
苏小暖听见声音,猛地站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霍司霆也从二楼走下。
“说。”
探子看了一眼苏小暖,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当着她说。
苏小暖急得往前走了两步。
“是不是找到我师父了?”
探子低下头。
“没……没找到人。”
苏小暖眼里的光顿时晃了一下。
霍司霆沉声道:“有什么发现?”
探子从怀里拿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上沾着泥,边缘还有黑色污渍。
那污渍像没干透的血,隔着布都散出一股腥臭味。
探子声音发紧。
“我们在乱葬沟边找到了这些。”
李副官接过油布包,放在旁边桌上慢慢打开。
里面先露出一块破布。
灰蓝色,边缘撕裂,布料旧得发白。
苏小暖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是师父的道袍。
她太熟了!
道袍左边袖口有一块补丁,是她小时候烧火把袖子燎了一个洞,师父舍不得扔衣服,就自己缝上的。
缝得歪歪扭扭,像一条趴在布上的虫。
她以前笑师父手笨。
师父还不服,说这是道门秘纹,能辟邪。
油布里还有一截断掉的桃木剑。
剑身从中间折断,断口焦黑,上面黏着一层黑血。
最后,是一个小布袋。
布袋很旧,边角磨出了毛。
上面用粗线歪歪扭扭缝着一个字。
暖!
苏小暖盯着那个字,脸上没了表情。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伸出手,把小布袋拿了起来。
布袋很轻,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这个袋子以前总能在她想吃东西的时候,变出东西来。
半块硬饼......一小把炒豆......
偶尔还有一颗不知道从哪里讨来的糖。
她小时候饿得哭,师父就从袋子里摸东西给她。
每次都说:“吃吧,师父吃过了!”
后来她才发现,师父根本没吃。
那老头瘦得像根柴,还总骗她说自己辟谷。
苏小暖抱着布袋,愣愣站着。
李副官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话。
霍司霆看着那块破道袍,眼神沉了下去。
乱葬沟。
破道袍。
断桃木剑。
还有那滩黑血......
一个懂点本事的老道士,在满城阴谋之前失踪。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不愿意往深处想。
苏小暖忽然抬起头。
“我师父他肯定没事!”
探子一愣。
苏小暖把布袋紧紧抱在怀里。
“我师父跑得可快了!”
“狗都追不上他!”
“他肯定是衣服被鬼扯坏了,剑也被鬼咬断了。”
“袋子……袋子是他不小心掉的!”
她越说越快,像是只要说得够快,就能把所有不好的可能都堵回去。
“他肯定没死。”
“他最会骗人了!”
“他......可能是迷路了。”
“他说要给我带馒头的,可能是馒头铺太远。”
“他说……”
她声音忽然卡住。
她想起师父离开道观那天。
破道观外面下着小雨。
师父背着这个小布袋,拿着那把桃木剑,站在门槛前回头看她。
他说:“小暖啊,锅里还有半块饼。”
她那时候饿得不行,抱着锅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师父笑着说:“三天!”
“三天后,师父给你带肉包子。”
苏小暖那时候还骂他吹牛。
平城里的肉包子那么贵,他一个算命不准的破道士,哪里讨得到?
可她还是等了。
一天,两天,三天。
后来锅里的半块饼没了。
师父没有回来。
可现在......小布袋回来了。
破道袍回来了。
断桃木剑也回来了。
唯独,师父还是没回来。
苏小暖低下头,把脸埋进小布袋里。
肩膀一点一点地抖起来。
声音很小,像饿狠了的小兽躲在角落里呜咽。
李副官看得鼻子发酸,猛地别过头去。
他是军人,见过太多死人。
可这一刻,他宁愿面对那些长毛死士,也不愿意看这个小道姑抱着一个空布袋发抖。
霍司霆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
他没有说“节哀”。
也没有说“人死不能复生”。
因为那些话太轻,轻得接不住她手里的布袋。
他只是沉声说道:“放心!我会继续找!”
苏小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真的?”
霍司霆看着她。
“真的。”
“我一定把人给你找回来。”
“若找不到人......我也会查清楚是谁害了他!”
苏小暖攥着布袋,慢慢点了点头。
“那我要一起查。”
霍司霆没有犹豫。
“好。”
李副官忍不住道:“军师,你先回府休息吧,你今天已经……”
苏小暖摇头。
“我不累。”
她说着,肚子却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咕噜!
电话局里原本压抑到极点的气氛,忽然被这一声撞得有些发愣。
苏小暖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抱紧小布袋,小声说:“我就是有点饿。”
霍司霆眼神微微一软。
“回府!”
“让厨房再给你做点热饭。”
苏小暖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走出电话局时,夜风很冷。
远处的平城还在冒烟,枪声零星响起,像黑夜里不肯闭眼的伤口。
苏小暖抱着那个缝着“暖”字的小布袋,忽然觉得平城很大。
大到她找不到师父。
也大到有很多人,和她一样在饿,一样在怕,一样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的人。
回到大帅府后,厨房果然重新做了饭。
这一次,苏小暖吃得很慢。
她把馒头掰成小块,像小时候师父分饼那样,一点一点塞进嘴里。
霍司霆没有打扰她。
李副官则带人审问抓回来的内鬼。
可那些人知道得并不多,显然行动的人中,有这些正常人,也有那些不正常的!
他们只说有人送来一笔钱,让他们在子时后剪断总线,并打开后门放人进来。
送钱的人穿黑斗篷,脸上戴着夜枭面具,声音像被布裹住,分不清男女。
至于那些长毛死士,他们也不知道是什么。
只知道张天魁那边最近多了一批“神兵”。
不怕疼,不怕死,夜里行军,白天不见人。
霍司霆听完,脸色越来越冷。
这一场仗,已经不是平城和张天魁之间的仗了。
夜枭后面,还有一只手。
一只把饿死鬼塞进活人肚子里,又提前搬空朱砂铺的手。
深夜后半段,大帅府终于暂时安静了下来。
苏小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她怀里还抱着那个小布袋,手指攥得很紧,生怕一松手,最后一点念想也会跑掉。
霍司霆站在门外,看了她很久。
李副官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低声道:“大帅,这孩子……”
霍司霆接过话。
“不是傻!”
李副官一怔。
霍司霆看着屋内的小道姑,声音低沉。
“她只不过是......没人教她该怎么难过!”
李副官沉默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急匆匆走来。
“大帅,断桃木剑已经按您的吩咐单独放起来了。”
“只是……”
霍司霆转头。
“只是什么?”
亲兵脸色发白。
“剑上的黑血,好像没干。”
霍司霆眼神一凝。
几人立刻赶到偏厅。
那截断桃木剑被放在铜盆里,旁边点着三盏油灯。
灯火摇晃,把断剑的影子拉得很长。
剑身上,那些黑血果然还湿着。
不但湿着,还在动。
一缕缕黑血像细小的虫子,顺着桃木纹路缓缓蠕动。
李副官头皮发麻。
“这玩意儿还活着?”
霍司霆没有靠近。
他盯着铜盆里那截断剑,忽然发现黑血并不是乱爬。
它们在朝同一个方向挤。
一点一点,艰难却执着。
霍司霆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那正是西城粮仓所在的方向。
下一瞬,铜盆里的黑血猛然拉长,像闻到了什么味道。
油灯火苗“噗”地一矮。
偏厅里,阴冷的腥气骤然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