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司霆捏着黑纸,指腹从夜鸟图案上缓缓擦过。
李副官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帮孙子早就算好了!”
传令兵低着头,声音发紧。
“回副官,掌柜一家也不见了,铺子里没有打斗痕迹,像是……像是自己走的。”
霍司霆眯起眼睛。
远处粮仓里的火把还在噼啪燃烧,火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冷硬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看了一眼被火把围住的长毛死士。
那死士还在低低地笑着。
霍司霆忽然开口。
“他们知道自己用的是什么东西,也知道怎么克制。”
“所以在动手之前,就先断了我们的路。”
李副官心里一沉。
这话一说,整个粮仓门口都安静了下来。
若只是军阀火并,最多是枪炮刀兵。
可若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些饿死鬼,那就不是打仗那么简单了。
那是有人要把整座平城拖进鬼窝里。
苏小暖蹲在一边,手上缠着霍司霆的帕子。
她刚才还在心疼自己的拳头,听到两人的对话,忽然抬起头来。
“懂邪术?”
她脸上的委屈还没散,眼睛却一下子睁圆了。
霍司霆看向她。
苏小暖猛地站起来,连手疼都顾不上了。
“我师父也懂一点。”
“虽然他算命不准,讨饭也不行。”
“但是对这些脏东西还是很了解的!”
她越说越急,声音都发颤。
“他是不是被这些人抓走了?”
“他是不是去乱坟边了?”
李副官刚想说话,霍司霆抬手拦住了他。
他没有用糊弄小孩的语气,也没有随口安慰。
他只是沉声问道:“你师父常去哪里?”
苏小暖用力想了想。
她脑子里乱得很,饿的时候能记住哪家馒头便宜,却不太能记住路名。
“无名山。”
“破道观。”
“还有……乱葬沟。”
她咬着嘴唇,努力把师父以前絮絮叨叨的话往外扒。
“他说山北边有条沟,雨天不能去。”
“他说那里的土会吃脚。”
“他说我这种脑子不好使的小孩,去了肯定回不来。”
李副官听得眼皮直跳。
这老道士骂人还挺准。
霍司霆沉吟了片刻,转头下令。
“李副官,派一队熟悉城外地形的探子。”
“去无名山、破道观、乱葬沟,还有平城周边所有乱坟地,找人!”
“找一个老道士!”
苏小暖立刻补充。
“胡子很长!”
“衣服很破!”
“他走路有点瘸,因为上次下山没讨到饭,被狗追着咬过!”
几个刚被叫过来的士兵,听得这话,面面相觑。
这描述听起来实在不像高人。
更像一个讨饭讨失败的倒霉老头。
霍司霆却认真记下。
“都听见了?”
士兵们连忙点头。
“听见了!”
霍司霆又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句话刚出口,苏小暖脸色一下白了。
霍司霆顿了顿,改口道:“不管找到什么,立刻回来禀报!”
苏小暖这才缓过一点。
她想跟着探子一起去,却被霍司霆拦下。
“你不能走。”
苏小暖急了。
“那是我师父啊!”
霍司霆看着她,语气很稳。
“我知道!”
“可粮仓刚保住,大帅府还有余敌,电话局和军械库也没完全稳住。”
“你现在离开,若城里再出事,平城会乱。”
苏小暖张了张嘴。
她其实听不懂那么多军机。
她只知道,师父不见了,她下山的主要目的,就是来找师父的。
可她饿了五天,终于一路找到了平城,莫名其妙却成了什么军师?
只是......眼前这个大叔,看起来很诚实,说话也算话。
答应了人家又走......
有点不够意思!
霍司霆看见她纠结地眼睛泛红,声音放缓了一些。
“我派出去的,是城外最熟路的人。”
“你跟着去,未必能帮上忙。”
“你留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我保证,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苏小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帕子的手。
帕子白得刺眼。
师父以前也给她缠过伤口。
不过用的是破布条,还是从旧道袍上撕下来的。
她那时候嫌脏,边哭边骂师父。
师父就蹲在她面前,笑呵呵说:“脏点好,脏东西看见都嫌弃你,就不咬你了!”
苏小暖吸了吸鼻子。
“那你不许骗我!”
霍司霆终于露出了笑,点头道。
“不骗你!”
没过多久,大帅府那边传来消息。
围攻府邸的长毛死士已经被暂时击退,残敌退入几条暗巷,亲兵营正在搜捕。
军械库火势也压住了,只是损失不小,半条街都被炸得乌黑。
霍司霆没有再在粮仓久留。
粮仓是命根子,但城中调度更重要。
他留下两个排守粮仓,又命人继续分拣被火油泼过的米袋,随后带着苏小暖和李副官回了大帅府。
回去的路上,平城像被狠狠咬了一口。
街边的灯笼烧剩半截,木牌子歪斜着挂在门头上。
远处有孩子哭,女人压着嗓子哄,男人则拿着菜刀守在门口,眼睛里全是惊惧。
大帅从骑马,又换成了坐车。
只是苏小暖坐在车里,变得格外心不在焉。
她平时吃东西像打仗,恨不得连盘子都啃干净。
可这一次,她只是小口小口咬着,咬了半天,也没吃下多少。
李副官坐在副驾,第一次觉得这个小道姑安静得有些吓人。
他本来以为,苏小暖满脑子只有饭。
可现在看着她垂着脑袋,攥着馒头像攥着救命绳的样子,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懂担心。
只是饿久了,所有害怕和委屈,都被她塞进了“吃饭”两个字里。
到了大帅府,厨房重新做了饭。
热粥、炖肉、馒头、咸菜,还有一碗鸡蛋羹。
这些东西放在平时,苏小暖早就两眼放光了。
可她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又放下。
鸡蛋羹冒着热气,香味往鼻子里钻,她却只是用勺子戳了戳。
霍司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李副官低声道:“大帅,要不要劝劝?”
霍司霆摇头。
“让她自己待会儿吧。”
苏小暖忽然开口。
“我师父以前也给我蒸过鸡蛋羹。”
李副官一愣。
苏小暖看着碗,声音很小。
“就一个鸡蛋,加好多水。”
“他说这样看起来多。”
“我那时候还以为他手艺好,能把一个鸡蛋做满满一锅!”
她说着说着,又皱起眉。
“后来我才知道,是他没鸡蛋了。”
李副官喉咙堵了一下。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在这时,外面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轰!
夜色被火光撕开。
大帅府的窗纸都被震得哗啦作响。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来。
“大帅!”
“电话局方向爆炸!”
“那边也断线了!”
霍司霆脸色骤冷,拿起桌边的军帽就往外走。
苏小暖也猛地站了起来。
李副官下意识道:“军师,你手还伤着……”
苏小暖把鸡蛋羹往怀里一揣。
“我也去!”
李副官看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带鸡蛋羹?
而且这碗羹在她怀里,竟然一点都没撒!
苏小暖却很认真。
“回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霍司霆没有拦她。
一行人迅速赶往电话局。
电话局在平城中段,靠近几条主街交汇处。
那里若断了,城中各营调度就会乱成一锅粥。
越靠近电话局,硝烟味越重。
街面上横着几具尸体,有兵,也有穿短褂的百姓。
电线杆被炸断了一根,线缆像死蛇一样垂在地上,时不时冒出细小的火花。
苏小暖忽然停下脚步。
她听见了哭声。
很小,很压抑,像是有人把嘴捂住,只敢从指缝里漏出一点声音。
她转头看去。
街角的报摊后面,一个瘦巴巴的报童缩在那里,身上全是灰,手里还死死抓着几份被血染脏的报纸。
他旁边躺着一个卖报的老人。
老人胸口中枪,显然已经没气了。
报童看见一群持枪士兵过来,吓得浑身发抖。
苏小暖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哭什么?”
报童抬起脸,眼泪混着灰,糊得像只小花猫。
“爷爷死了……”
他说完,又指着电话局方向。
“里面有长毛怪物。”
“他们咬人!”
“他们还把线剪了。”
苏小暖摸了摸身上。
她本来想掏馒头,结果发现只剩半个,还是刚才一路攥着没舍得吃的。
她犹豫了一下,将怀里搂得很紧的鸡蛋羹拿了出来,递给报童。
“别哭。”
“吃了就不怕了!”
报童愣愣看着她。
苏小暖又把羹往前塞了塞。
“快吃。”
“我师父说,哭的时候吃东西,容易噎着。”
“所以你慢点吃。”
这话说得乱七八糟。
可报童接过碗的时候,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霍司霆看了那孩子一眼,转身对后面的兵道:“留两个人,把孩子送到安全处。”
“是!”
电话局大门已经被炸开。
木门斜斜挂着,里面黑烟翻滚,电火花噼啪乱炸。
几名守军倒在台阶上,脖子处有黑色抓痕,血液已经发乌。
苏小暖闻到那股熟悉的臭味,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又是黑泥味!”
李副官举枪。
“火把!”
几名士兵立刻举着火把上前。
电话局一楼大厅里,几名长毛死士正堵在楼梯口。
他们身上插着刺刀,有人胸口还嵌着子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肩膀一耸一耸,嘴里发出低笑。
更里面,几个穿电话局制服的人正挥刀砍线。
总线架被砍得七零八落,火星四溅。
霍司霆眼神一沉。
“又是内鬼!”
李副官怒骂一声。
“狗东西!”
士兵刚要开枪,苏小暖忽然冲了出去。
“别打线!”
“线坏了就找不到我师父了!”
她顺手抄起大厅里一把木椅,整个人像一头护食的小牛,嗷一下撞向楼梯口。
第一个长毛死士扑上来。
苏小暖闭着眼一椅子抡过去。
砰!
椅子碎了。
死士也飞了。
第二个死士从侧面咬向她肩膀,苏小暖吓得往后一蹦,嘴里大喊:“别咬我!我不好吃!”
可她脚下没停,反手抓住半截椅腿,照着对方脑袋就是三下。
咚咚咚!
像敲木鱼。
敲到第三下,那死士身上的黑毛猛地缩了一下。
苏小暖看见有效,立刻来劲了。
“你还怕木头?”
“那你完了!”
她抓着椅腿一路往上冲。
霍司霆立刻抓住机会。
“压上去!”
“护住总线架!”
士兵们举着火把和刺刀跟在后面,硬生生把一楼重新夺了回来。
二楼传来惨叫。
几个内鬼正想从后窗逃,苏小暖先一步冲上去,看见他们手里拿着剪线钳,顿时比看见偷饭的还生气。
“你们剪线干什么!”
“找不到师父你们赔吗!”
其中一人举枪就射。
砰!
子弹从苏小暖的肩头擦过。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白了。
李副官心都提到嗓子眼。
“军师!”
苏小暖扭头看了看肩头破了个洞的道袍,又摸了摸被打疼的位置。
下一秒,她眼泪汪汪地抬起头。
“疼!”
开枪的内鬼懵了。
中枪了,只喊疼?
还没等他反应,苏小暖已经冲过去,一拳把他打进了墙角的文件柜里。
铁皮柜当场凹进去一大片。
剩下几人吓得魂都飞了。
有个内鬼跪下求饶。
“别打!我们只是拿钱办事!”
苏小暖气得抓起旁边的电话听筒。
“拿钱就能剪线?”
“你们知道线多贵吗?”
李副官冲上来时,差点被她这句话整破防。
重点是线贵吗?
重点是全城调度差点瘫了好吗?
霍司霆没有废话,直接让人接管二楼。
电话兵满头大汗地开始重接线路。
断线太多,许多接口被人故意烧坏,只能临时绕接。
电话局里满是焦糊味,铜线烫得发红,电话兵的手指被烫出水泡,却没人喊疼。
霍司霆亲自站在总机旁。
“西城粮仓。”
“东街巡防营。”
“军械库。”
“北门守备队。”
一条条线路重新接通。
短暂的沙沙声后,听筒里终于传来断断续续的回应。
“粮仓尚在!”
“军械库火势已控!”
“北门发现可疑人员,正在搜捕!”
霍司霆闭了闭眼。
平城这条快被掐断的脖子,终于又喘上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