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晨光透过文华殿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朱由检早早起身,先阅战略参谋司的《七日要情》,目光停在第一条:“辽东:熊廷弼报,广宁守军已击退建州三次夜袭,然箭矢、火药消耗过半。周遇吉车营在西平堡外围设伏,焚毁建州粮车百辆,但遭建州骑兵反扑,伤亡三百,退守二十里。”
“传王在晋、徐光启。”朱由检合上简报。
二人匆匆赶到时,朱由检已在地图前沉思。“广宁箭矢火药能支撑多久?”
王在晋答:“若不再有大攻,可撑半月。但……建州若持续袭扰,恐不足十日。”
“从山海关急调。”朱由检决断,“命山海关守将赵率教,分库存三分之一,三日內运抵广宁。告诉熊廷弼:节省使用,专打建州攻城器械。”
他手指移向西平堡:“周遇吉退守何处?可还能战?”
“退至沙岭驿,距西平堡三十里。车营尚有战力,但需休整。”
“命他就地休整三日,补充兵员弹药。”朱由检道,“待休整完毕,不必再攻西平堡,改袭辽河渡口。建州粮草多从河东运来,断其渡口,西平堡自困。”
徐光启补充:“陛下,新一批燧发枪已产五百支,可否急运辽东?”
“全部运去。但需派熟练工匠随行,教导使用、维修。”朱由检顿了顿,“还有一事——熊廷弼奏报建州仿制燧发枪,虽粗陋但能连发两弹。此技术从何而来?”
徐光启面色凝重:“臣已查验俘获样品。其击发机构简陋,但确有两发设计。据汤若望言,泰西有"双管火铳",一铳双管,可连发。建州或从荷兰、葡萄牙商人处得此图。”
“荷兰……”朱由检眼神一冷,“传旨郑芝龙:加强海上封锁,凡可疑泰西商船,一律扣查。另,命沈廷扬严查江南口岸,绝不可再流出一张火器图纸!”
“臣领旨!”
二人退下后,朱由检召见刚从陕西返京的陈奇瑜。数月奔波,陈奇瑜面庞黑红,但精神抖擞。
“陕西秋收在即,情况如何?”
陈奇瑜呈上奏本:“陛下,耐旱麦种试种五千亩,长势良好。老农估算,亩产可达一石八斗,较旧种增五成。番薯已收三千亩,亩产千斤,虽不及江南,但远胜杂粮。更可喜者,煤矿日产量已达三百吨,烧制青砖、炼焦炭、供蒸汽机,用途日广。”
“灾民安置?”
“以工代赈仍在进行,现雇民夫两万,修渠三百里,挖井千口。今夏虽少雨,但新渠引水,新井供水,农田未受大旱。”陈奇瑜顿了顿,“然……有隐忧。”
“讲。”
“陕西连年灾荒,百姓多逃亡。今虽安置,但人口较万历年间仍减三成。荒地无数,无人耕种。臣请旨:可否招外省流民入陕垦荒?凡垦田者,免赋五年,授田为业。”
朱由检沉吟:“此议甚好。但需有序,不可乱。命你制定《陕西垦荒章程》:一,以县为单位,核定荒地亩数;二,招流民需登记造册,编入保甲;三,每户授田不超五十亩,防兼并;四,官府贷给种子、农具,秋后偿还。”
“臣遵旨!”陈奇瑜又道,“还有一事……臣在陕北巡视时,发现数处油苗——地下渗出黑油,百姓取之燃灯。臣命人取样送京,请科学院查验。”
“黑油?”朱由检眼睛一亮,“可是石脂(石油)?”
“百姓称"石漆",燃之烟大,但火旺。”
“此乃至宝!”朱由检激动站起,“徐光启曾言,泰西有"石脂",可炼灯油、润滑、制药,甚至……可作火攻之物。速命科学院研究!”
他当即下旨:“命陈奇瑜保护油苗之地,严禁私采。另,拨银五千两,在陕北设"石脂勘探所",专司探查、取样、研究。”
陈奇瑜告退后,朱由检独坐良久。石油……若真能开发利用,将是又一科技突破。但眼下最急的,仍是秋收与战事。
八月十五,中秋。
往年宫中必有盛宴,今年朱由检却下旨从简。他在文华殿设小宴,只邀徐光启、沈廷扬、海文渊、王在晋及战略参谋司六人。宴席简单:四菜一汤,一壶清酒。
“今日中秋,本应团圆。”朱由检举杯,“然辽东将士守边,陕西民夫修渠,江南工匠赶工,泰西船匠造船……皆不得与家人团聚。朕敬诸卿,也敬天下为国辛劳者。”
众人肃然举杯。
宴罢议正事。沈廷扬先报:“江南债券发行满一月,认购已达二百万两。首批百万两已购粮四十万石,半运陕西,半储京通仓。然……有士绅串联,称"债券利息过高,朝廷难以偿付",欲煽动兑付风潮。”
“利息年五分,高么?”朱由检问。
“较民间借贷,实属低廉。”沈廷扬道,“但士绅造谣,称朝廷国库空虚,秋后必赖账。已有小户要求提前兑付,虽不多,但恐蔓延。”
“如何应对?”
“臣已命李信逮捕造谣者十三人。同时,公告天下:债券本息,以海关税收为抵,绝无拖欠。更关键者……”沈廷扬眼中闪过精光,“臣建议,提前兑付部分债券——凡认购百两以下小户,若急用,可提前兑付本息。以此证朝廷信用。”
“准。”朱由检道,“从内帑拨银五万两,专兑小户。但要明示:提前兑付者,利息减半。既示信用,也防挤兑。”
海文渊苦笑:“陛下,内帑已拨多次,所剩无几……”
“朕知道。”朱由检平静道,“待秋税收讫,自会补充。信用乃立国之本,不可失。”
王在晋接着奏辽东:“毛文龙袭辽南,已克复金州、复州,现围海城。皇太极分兵两万回救,广宁压力大减。然……喀尔喀骑兵又现,此次不在宣府,而在大同。”
“大同?”朱由检皱眉,“车臣汗这是要东西齐动,让我首尾难顾。”
“臣已命大同总兵严守,并调延绥兵五千西援。”王在晋道,“但若喀尔喀真大举南下,宣大防线仍吃紧。”
朱由检沉思片刻:“命马世奇再赴喀尔喀,此次不找车臣汗,找土谢图汗。许其茶马贸易份额再加一成,岁赐丝绸千匹,求其牵制车臣汗。另外……告诉土谢图汗,若愿出兵袭车臣汗后方,战后所获草场、牛羊,大明承认归其所有。”
“此乃以夷制夷。”徐光启赞道。
“正是。”朱由检道,“喀尔喀诸部并非铁板,利之所在,人心必动。”
战略参谋司李振声最后呈上《秋收前局势研判》:“臣等分析,秋收前后,建州必有大举。其可能三路:一路继续攻广宁;一路西进大同,联喀尔喀;一路走海路,袭登莱。三路中,海路最险——若登莱有失,则京师门户洞开。”
“郑芝龙水师可能兼顾渤海?”
“主力在东海防荷兰,难以北调。”李振声道,“但"希望号"已返京,若急用,可往渤海巡弋。然此船仅一艘,难当大任。”
朱由检起身踱步,良久道:“命登莱水师加紧备战,凡可疑船舰,一律击沉。另,命天津、永平二府,组织民船改装火船,若建州水师来袭,以火船阻之。至于"希望号"……暂留京师,以备急用。”
八月十八,西山。
薄珏正在督造“第二蒸汽轮船”——已定名“开拓号”。船台比“希望号”更大,龙骨长二十丈,宽四丈。五百工匠分班赶工,锯木声、锻打声、号子声汇成一片。
朱由检亲临视察。薄珏兴奋介绍:“陛下,"开拓号"改进之处有八:一,锅炉加大,蒸汽压力增至二百五十刻度;二,明轮叶片改良,效率提两成;三,船底改平底,吃水减半;四,传动全用精钢;五,增设水密隔舱,一处破损不沉;六,炮位增至三十;七,载重达五百吨;八,航速目标八节!”
“何时下水?”
“若材料充足,十一月可成。”薄珏道,“然……精钢仍缺。陕西焦炭虽到,但炼钢炉少,月产精钢仅够造两艘船。”
“在通州、天津新建炼钢厂。”朱由检决断,“命徐光启统筹,所需银两从债券款中拨。记住:炼钢乃工业之本,必须突破。”
薄珏又报喜讯:“陛下,石脂样品已初步查验。此物可燃,且燃烧猛烈。汤若望先生言,泰西有"石脂灯",光亮胜油灯;更有"石脂润滑",机器运转更顺。若开采得法,用途无穷。”
“好!”朱由检道,“命科学院设"石脂研究所",专攻开采、提炼、应用。所需人员、银两,优先拨付。”
他环视船厂,忽然问:“薄珏,若朕要造铁甲舰——全船包铁,不畏寻常炮击,可能否?”
薄珏一愣,思索道:“技术上……可能。但耗铁巨大,一艘需铁千吨,抵十艘"开拓号"。且全铁船过重,航速必慢。”
“无妨,先研究。”朱由检道,“将来海战,铁甲舰必成主力。大明要领先,就必须现在起步。”
八月二十,刘宗周主编的《大明学刊》首期出版。
这期刊物厚达百页,分“经义新解”、“格物致用”、“实务探究”、“海外见闻”四栏。首篇便是刘宗周亲撰《新儒学纲要》,开宗明义:“儒学贵在经世致用,非死守章句。今之大明,外有强敌,内有积弊,唯务实革新,方能存续圣道。”
黄道周撰《格物辨》,以《周易》“穷则变,变则通”立论,论证科技革新合乎天道;徐光启撰《泰西格物述略》,介绍蒸汽机、望远镜、钟表等原理;沈廷扬撰《海贸利国论》,以数据证明开海关税之益;甚至还有一位西山学堂学员撰《新式纺车原理浅析》,文笔虽稚嫩,但条理清晰。
刊物一出,洛阳纸贵。国子监内,监生争相传阅;各府县学,教员组织讨论。保守派虽仍有微词,但面对一篇篇有理有据的文章,反驳之力渐弱。
更妙的是,刘宗周在刊末设“答疑”栏,公开回答读者疑问。首期便答了三个尖锐问题:
“问:重工商是否轻农本?答:工商之利反哺农业,新农具、新粮种皆赖工商。二者本一体,不可偏废。”
“问:开海禁是否引外患?答:闭门则弱,开门则强。水师强,则海疆安;海关严,则利权在我。”
“问:尚科技是否背圣道?答:圣道在济世利民。科技若利民,便是圣道践行。”
朱由检阅罢,对王承恩道:“刘宗周一篇文章,胜朕十道圣旨。思想之争,终须以理服人。”
八月二十二,江南密报:常州杨家案余波未平。
李信奏:“臣彻查杨家往来,发现其不仅通荷兰,更与福建海商勾结,私运生铁、硫磺往日本。现已牵连出泉州、福州商人七家,皆曾走私禁物。臣已拿办,然……此七家与当地官员多有勾连,恐生阻力。”
“阻力?”朱由检冷笑,“传旨:凡涉走私案官员,无论品级,一律停职候审。命骆养性派锦衣卫南下,协同李信办案。此案必须查清,无论牵扯谁,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另,告诉江南士绅:朝廷推行新政,是为国强民富;但若有人通敌卖国,便是自绝于国家、自绝于百姓。勿谓言之不预!”
八月二十四,秋收正式开始。
第一份捷报来自陕西。陈奇瑜八百里加急:“耐旱麦种丰收!五千亩试验田,亩产最高达两石,最低一石六斗,平均一石八斗,较旧种增六成!百姓欢呼,争求种子。番薯亩产千斤,可补杂粮之缺。今秋陕西,灾荒可度!”
随奏本附上一穗新麦,颗粒饱满。朱由检手抚麦穗,良久无言。
王承恩轻声:“皇上……”
“朕是高兴。”朱由检眼中湿润,“民以食为天。陕西百姓有饭吃了,朕……朕心稍安。”
他提笔朱批:“此麦赐名"崇祯丰",速命陕西留种,明年推广百万亩。参与培育之农学士,赏银千两,授官衔。陈奇瑜治陕有功,加太子少保。”
几乎同时,辽东战报再至——此次却是噩耗。
熊廷弼亲笔,字迹颤抖:“八月二十二夜,建州军突袭广宁。其用新式壕车,覆牛皮、湿棉,不畏箭矢火铳。更以爆破弹轰城门,城门破。守军血战一夜,寡不敌众,广宁……失守。守将满桂殉国,副将祖大寿重伤突围。臣有罪,请陛下降罚。”
朱由检手一颤,奏本落地。
广宁失守,宁锦防线被拦腰截断。数年心血,毁于一旦。
殿内死寂。良久,朱由检缓缓俯身,拾起奏本。
“传旨。”他声音沙哑,“熊廷弼戴罪守锦州,若再失一城,定斩不赦。命山海关赵率教、宁远何可纲,各率兵五千,驰援锦州。告诉熊廷弼:锦州在,辽东尚有可为;锦州失,朕亲提兵与建州决一死战。”
“陛下……”王在晋欲劝。
“不必多言。”朱由检摆手,“广宁之失,非熊廷弼一人之过。建州新式壕车、爆破弹,皆我未料。此战之后,当深思改进。”
他走到地图前,凝视良久:“广宁虽失,但建州亦损兵折将。命毛文龙加紧攻海城,逼皇太极分兵。另……命"希望号"即刻北上,运兵五千、火炮百门至山海关。朕要在锦州,与皇太极再决高下!”
夜深了,朱由检独坐文华殿。
窗外秋风萧瑟,殿内烛火摇曳。广宁失守的打击巨大,但他知道,此刻不能乱。
秋深了,布局必须加速。
建州、荷兰、天灾、内政……这场多线作战,已到最关键之时。
而他,必须稳住阵脚,带领这个国家,闯过这道最难的关口。
为了大明,为了华夏,也为了……不负此生。
烛火下,他提笔开始草拟新的作战方略。
这一夜,文华殿的灯火,亮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