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笑笑间,饭菜下去了大半。
酒意上来,有人提议让新人表演节目。
“清朗不是会拉琴吗?”韩斌忽然说,“我上次听陈工提过,说你是学校文工团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宋清朗身上。
宋清朗顿了顿,放下酒杯,“很久没拉了。”
“拉一个!拉一个!”王姐带头起哄。
宋清朗看向沈麦穗,她正抬头望着他,满是好奇和期待。
他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炕梢,从行李架最底层取出一个长方形的旧琴盒,盒子落了灰,他小心地擦拭干净,打开。
里面是一把暗红色的小提琴,保养得很好,琴弦在油灯下闪着光。
宋清朗调了调弦,试了几个音,琴声流淌出来时,屋里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他站到屋子中央,闭上眼,琴弓轻轻搭上琴弦。
那是一首舒缓悠扬的曲子,像月光下的流水,又像冬夜里的炉火,音符从琴弦上流淌出来,温柔地填满整个房间。
宋清朗微微垂着头,手指在琴弦上灵活移动,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
沈麦穗看呆了。
她没见过这样的宋清朗,此刻的他,像个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文人,优雅,沉静,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江南,想起水乡,想起桂花和雨。
原来那些遥远的美好的东西,一直藏在他心里,藏在这把琴里。
一曲终了,掌声爆发出来。
“好!太好听了!”李老六师傅拍得最响。
宋清朗睁开眼,目光第一时间找到沈麦穗,她正用力鼓掌,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走回座位,把琴小心地收好,沈麦穗凑过来,小声问:“这曲子叫什么?”
“《良宵》。”宋清朗低声答,“我母亲教的。”
良宵。
沈麦穗记住了这个名字。
夜深了,饺子吃完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众人陆续告辞,留下满屋的温暖和狼藉。
沈麦穗累极了,靠在炕头打盹,新棉袄还穿在身上,那天枣红围巾被搭在了膝头。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是她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朦胧中,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她勉强睁开眼,看见宋清朗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别动。”他低声说。
沈麦穗睡意朦胧地“嗯”了一声。
宋清朗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将那个东西轻轻别在她发间。
是枚红绒线发卡,做成小蝴蝶的形状,翅膀上还缀着两颗小小的玻璃珠子。
“哪来的?”沈麦穗摸了摸发卡。
“托韩斌从县里带的。”宋清朗看着她,油灯的光在他眼里跳动,“新年礼物。”
沈麦穗心里甜甜的,她靠过去,把头枕在他肩上,“宋清朗。”
“嗯。”
“今天……我很高兴。”
宋清朗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臂,很轻地环住她的肩膀。
“以后每年,”他说,“都这么过。”
沈麦穗又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
宋清朗起身收拾碗筷,待他收拾好,已是后半夜。
沈麦穗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泪花。
她走到炕边,开始解棉袄的盘扣,可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别的什么。
宋清朗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只留下炕头那盏小煤油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着,交叠着。
他走到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替她解开了最上面那颗纠结的盘扣。
他的手指很凉,碰到她颈间皮肤时,沈麦穗轻轻颤了一下。
一颗。
两颗。
棉袄的襟怀松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褂子。
沈麦穗没有转身,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
那双手因为常年编筐,指节有些粗大,掌心有薄茧,此刻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陌生。
宋清朗的手停顿在她肩头,他能感觉到她的紧绷,像北坡春天里第一棵破土的荆条,带着新生的颤栗。
“麦穗。”他低声唤她,声音比平时更沉。
“嗯。”她应着,声音轻得像雪落。
他缓缓将她的棉袄褪下,整齐地叠放在炕头的箱子上。
然后,他的手移到她发间,轻轻取下了那枚红绒线蝴蝶发卡,小心地放在棉袄上。
头发散落下来,掠过她的脖颈,她终于转过身,抬头看他。
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他抬手,用指背很轻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动作生涩,却带着属于宋清朗的温柔。
沈麦穗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他靠近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味和他身上独有的清冽。
然后,一个温热干燥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很轻,像雪花融在皮肤上。
接着是鼻尖,脸颊,最后停在唇角,徘徊着,试探着。
沈麦穗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罩衫的前襟,布料在手心皱成一团。
他终于吻住了她的唇。
起初只是轻触,像怕碰碎什么,然后逐渐加深,带着笨拙却坚定的力道。
沈麦穗生涩地回应,手指从他衣襟移到颈后,触到他发尾微凉的皮肤。
这个吻里有太多东西。
有这几个月来相濡以沫的暖意,有雪夜里并肩的依靠,有他护她时眼里的狠厉,也有她为他赶制冬衣时灯下的侧影。
所有的说不清道不明,都融化在这个绵长的吻里。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息。
宋清朗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拂在她脸上,温热而急促。
“怕吗?”他低声问,声音哑得厉害。
沈麦穗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脸埋进他肩窝,“有点。”
宋清朗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轻轻带上炕。
他吹灭了最后那盏煤油灯。
黑暗瞬间降临,但黑并不彻底,窗外雪地的反光透过窗纸,给屋里蒙上一层朦胧的灰蓝色。
沈麦穗能看清宋清朗的轮廓,他正在解自己罩衫的扣子,动作很慢,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忽然坐起身,在昏暗里摸索着,找到他解扣子的手,然后覆上去。
“我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