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军。”老郑趴在土坎后面,观察了一会确定,“看枪。”
鹰眼顺着老郑的视线看过去,哨卡前站着两个兵,枪斜挎在肩上。
枪身比三八大盖短一截,木托颜色也不对。
“是中正式,鬼子不用这个。”老郑又道。
老班长爬到前面看了两眼,又缩回来。
“应该没鬼子。”
“鬼子要在,哨卡不会搭成这鸟样。”
众人又顺着老班长的视线看去,听其道。
“你们看那沙袋,正面开口朝着自己村子,侧面全是死角。”
人话就是,太敷衍了。
甚至敷衍到不着调。
老班长说完看向鹰眼。
“你带炮崽,从侧面绕过去看看里头有多少人。”
鹰眼拍了炮崽一下,两个人猫着腰从土坎右侧钻进枯草丛。
走了约莫五六分钟,鹰眼趴在哨卡侧后方土包后面观察。
哨卡后面有间土坯房,比普通民房大一圈,门口垒了半人高沙袋。
门帘是块脏麻布,麻布没放下来,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至少七八个。
有个伪军蹲在门口抽烟,枪靠在墙上,帽子歪到后脖颈。
“鹰眼哥,房顶。”
炮崽轻声提醒,鹰眼看去。
房顶铺着苇席,苇席后面架着轻机枪。
枪口朝着镇子方向的大路,机枪旁边趴着个人,看姿势是在打盹。
鹰眼记住了位置,带着炮崽原路退回来。
“土坯房里七八个人,门口沙袋工事,房顶一挺轻机枪。”鹰眼把情况一条条报完。
“机枪手在打瞌睡,门口那个在抽烟,纪律很松。”
狂哥听完,劲头来了。
“班长,等他们换岗的时候动手,先摸掉哨兵,再堵门,一锅端。”
“这帮伪军跟面团似的,十来个人咱尖刀班吃的下——”
话没说完,老班长一把按住他肩膀打断。
“任务是啥?”
狂哥张了张嘴。
“护送书记南下。”
“记住了?”
“记住了。”
“那就别给老子节外生枝。”老班长松开手。
“这哨卡打不打得下不是问题,问题是枪一响,方圆十里的鬼子全知道有人从这过。”
“咱后头还有一千多号人要走这条路,你打痛快了,后面的弟兄过不去。”
狂哥讪讪的没吭声。
比人都是战斗爽,到了他们这就是打游击。
狂哥把枪往背上紧了紧,闷声道。
“那就绕。”
“嗯,鹰眼,带路。”老班长看回鹰眼。
鹰眼点头,带着队伍从镇子西边绕了出去。
麦田已经割完了,只剩齐脚踝的麦茬,踩上去咔咔响。
全班压着步子走,脚掌尽量踩在垄沟的软土上,一个跟一个,间距拉开。
绕了大半个圈子,哨卡的人影缩成点,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镇子另一头,歪脖子槐树下面,正蹲着个一个中年汉子。
他看见鹰眼,先看了看他胳膊上的袖标,又看了看后面跟着的人数,站起来把草帽往上推了推。
“哪个部队的?”
“尖刀班。”老班长走上前。
汉子从腰间摸出叠好的布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老班长也掏出纸条,两个人对了暗号。
汉子点了点头,旱烟杆往北边指了指。
“跟我走。”
镇外三里多地,废弃砖窑蹲在河沟边上,砖窑顶塌了一半,窑口长满了荒草,远看就是土包。
汉子把他们带进窑洞里面,里头比外面宽敞,地上铺着干草,靠墙堆着柴火。
“就在这等。”汉子蹲下来,“主力今晚能到。”
“往哪走?”老班长问。
“灵璧,泗县那一带。”汉子回道,“皖东北。”
“那边鬼子不多,但伪军和土匪都不少,地方上乱的很。”
老班长听着,没接话。
狂哥倒是嘀咕了一句。
“还有土匪?”
汉子看了了狂哥,笑道。
“你以为只跟鬼子打就行了?”
狂哥没再问。
傍晚,大队长领着个人走进了砖窑。
那人穿灰布军装,戴圆框眼镜,个子不高,走路步子不紧不慢,腰间别着手枪。
大队长介绍。
“这是上级派来的书记,以后南下的事,他说了算。”
书记站在窑口,借着外面哨兵的火把光看了看里面的人,笑了笑。
然后走进来,一个一个握手。
握到狂哥时,问了一句。
“小同志,哪里人?”
“南方人。”狂哥模棱两可的回了一句。
书记没追问,又问。
“打过几次仗?”
“数不清了。”
狂哥这回是实话,真不记得打了多少仗了。
从长征到抗战,不知不觉五年了都。
书记笑了一下,也没在意,拍了拍狂哥的手背。
“好。”
“到了皖东北,还要打更多的仗。”
语气温和,就是在说平常的事。
但狂哥却不觉得平常。
书记看起来文质彬彬,虎口却有茧子,显然不是文人的手。
夜里,书记在砖窑深处召集连以上干部开会,警卫员端着枪在窑口站了一排。
尖刀班在外围警戒,听不清里头说了啥,只偶尔飘出几个词。
洪泽湖,淮南,打通联系。
会散了,老班长从窑里出来。
全班围过来,老班长背着手在窑口站了一会儿,组织语言道。
“这次南下,不光是打仗。”
“要发动群众,建政权,扩兵,搞根据地。”
“简单说,就是在鬼子腹地,扎下一颗钉子。”
全班安静。
狂哥抱着枪靠在墙上,半天冒出一句。
“这比打据点难多了。”
主要是越来越深入敌后了。
之前都要反扫荡,他们现在却还要往鬼子深处扎。
狂哥再次感慨神奇的战争体验。
很多时候,战争不止是正面战场。
“你以为老子不知道?”老班长笑骂了一句。
“但钉子不扎下去,后面的路就打不通。”
“湖西是一块,皖东北是一块,淮南淮北又是一块,一块块连起来才叫根据地。”
“咱们去的,是最前头那一块。”
众人倒不犹豫,也不畏惧。
炮崽只是把枪紧了紧,问了句。
“班长,啥时候出发?”
“明天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