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扫荡结束后,休整了俩月的一天,连部通讯员突然跑进尖刀班驻地。
老班长接过命令后集合全班,站在队伍前面背着手道。
“上头有新任务。”
“部队要离开湖西,往南走。”
“过陇海铁路,去皖东北。”
“南下?”狂哥疑惑,“干啥去?”
老班长摇了摇头。
“具体到了地方才知道。”
“现在只晓得一件事,要护送一位书记过去,在那边开辟新区,给赤色军团建一个南下的前进基地。”
“书记?”狂哥皱眉,“谁啊?”
“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老班长瞪了狂哥一眼。
“不该知道的别嚼,嚼烂了也咽不下去。”
狂哥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鹰眼问了一句正事。
“班长,咱们是跟主力一起走,还是先头?”
“先头。”老班长道,“尖刀班当侦察分队,提前出发,给后面趟路。”
“下午就走。”
众人开始收拾。
出发前,炮崽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崔庄东头那片空地上,一排矮矮的土堆蹲在那里。
土色已旧,每个前面都插着一根木棍,上面刻着名字。
炮崽看了几秒,转过身,跟上队伍。
下午,尖刀班沿田埂向南出发。
鹰眼和老郑走在最前面,一个看远,一个看近。
鹰眼负责观察地形,哪条岔路通向哪个村子,哪片树林能藏人,哪个山包后面可能有情况。
老郑负责盯近处,路面脚印,草丛里有没有踩过的痕迹,过往行人的表情和走路方向。
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十来步,配合的已经很熟了。
队伍走了大约七八里地,路过一个半是废墟的村子。
墙还在,但门板劈了。
屋顶的草被烧了半边,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椽子。
院墙上有弹孔,一道一道。
村里没几个人。
走到村东头时,一面断墙后面忽然跑出来一个孩子。
七八岁,男孩,光着脚,脚底板全是泥和干血痂,脸脏的看不清五官。
男孩身上的棉袄破了一个大洞,棉花露在外面灰扑扑的。
他手里攥着半块黑窝头,看见当兵的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往后缩。
炮崽停下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对视。
男孩的眼睛很大,眼白有点发黄,嘴唇干裂的起了皮。
炮崽把枪换到左手,右手解开腰间的干粮袋,从里面摸出一块杂粮饼,掰了一半。
然后蹲下来,递过去。
男孩没动。
炮崽把饼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
男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的饼,然后快步跑过来,一把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嚼了两口,噎住了,眼泪直往下掉,但嘴没停。
炮崽又把水壶递过去。
男孩这才敢接近,喝了两口水,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抬头看着炮崽。
没说谢,也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然后突然转身跑了。
光着脚踩过碎石和泥巴,连头都没回。
炮崽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水壶。
“走了。”狂哥从后面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炮崽把水壶挂回腰间,跟上去。
狂哥没评价,也没拿话逗他。
傍晚,尖刀班在一条干河沟里停下来宿营。
老班长让所有人蹲在沟里,把武器拿出来逐个检查。
“再往南就是鬼子的封锁区。”
老班长一边说,一边拉开自己步枪的枪栓看了一眼膛线。
“今晚只睡四个小时,凌晨两点起来,继续赶路。”
“谁站第一班岗?”狂哥问。
“你和老郑。”老班长把枪栓推回去,“两个小时后换鹰眼和炮崽。”
狂哥应了一声。
夜里,干河沟安静的只剩风声。
战士们裹着单薄的棉衣靠在沟壁上睡,枪横在膝盖上,有的抱着,有的枕着。
狂哥蹲在沟口北侧,老郑蹲在南侧,两个人隔着十几步,各守一头。
月亮从云缝里露了半个脸,把沟沿照出一条边。
过了大半个小时,老郑忽然开口。
“小狂。”
“嗯。”
“你知道不,当年我跟东北军撤的时候,也走过这种路。”
狂哥扭头看他。
老郑的眼睛盯着南边黑乎乎的地平线。
“那时候也是夜里走,也是不敢生火,不敢说话,怕被追上来。”
“但那会儿,是往后退。”
老郑把枪抱紧了一点。
“几万弟兄,枪没丢,炮没丢,就是不让打。”
“整夜整夜往南撤,越撤越窝囊,越走越抬不起头。”
“路上有老百姓拦我们,问我们去哪儿,没人敢吭声。”
沟里的风变大了一点,枯草沙沙的响。
“现在也是往南走。”老郑的声音沉了下去。
“但方向反了。”
“一样的路,心里却不一样。”
狂哥沉默了一会儿,咧了下嘴。
“郑哥,你以后少说这种话。”
“咋了?”
“说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老郑笑了一声,没再说。
两个人继续蹲着,各看各的方向。
凌晨两点,全班摸黑起身。
队伍沿着干河沟往南走了三里多地,绕出沟口后遇到一条公路。
公路不宽,碎石铺面,两侧栽着木头电线杆子。
电话线从杆顶拉过去,在夜风里微微晃。
鹰眼趴在路基边观察了两分钟。
杆子上刷着白漆编号,间距均匀,往东一路排过去。
“这条线连着丰县和砀山的鬼子据点。”鹰眼道。
“割不割?”老郑手痒。
“不动,割了鬼子马上就知道有人过来了。”老班长摇头。
“先过路,快。”
全班分两批,间隔三十秒的猫着腰冲过公路。
过路的时候狂哥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电线杆子,上面钉着一块木牌,画着鬼子的太阳旗。
他啐了一口才走。
天亮以后,队伍钻进了一片杨树林。
树叶落光了,遮不了多少人,但总比公路边上好。
上午九点多,一个侦察员从后面追上来。
“主力部队已经上路了,在后面大约二十里,让你们先到前面桃园一带等。”
“等会合了再一起越陇海线。”
老班长点头。
“桃园镇,大概还有多远?”
“十来里。”侦察员回道,“往南偏西走,过两个村子就到。”
队伍又出发了。
中午刚过,远远看见一片低矮的土屋和几棵歪脖子树。
他们到了桃园镇外围。
鹰眼隐匿观察了一会,脸色变了。
“班长。”
“说。”
“镇口有哨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