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凉州向东,官道变得愈发平整宽阔。
走了近一个月,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那城墙高得望不见顶,青黑色的巨石一直延伸到云层里,像一头沉默的远古巨兽,盘踞在大地之上。
“这就是京城。”
林知念的声音里,听不出是惊叹还是别的什么。
陆远没有说话,只是勒住马,看着那座城。
他们混在一支从西域归来的商队里,随着人流,缓缓向城门靠近。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城门口的队伍排了足有数里长,人声鼎沸,车马嘶鸣。
一队队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士卒,在人群中来回巡视,眼神冷漠。
他们是锦衣卫。
每一个进城的人,无论高低贵贱,都必须经过一道关卡的盘查。
锦衣卫的手中,持着一个黄铜罗盘,对着过往行人一一扫过。
“下一个。”
一个锦衣卫面无表情地招了招手。
轮到陆远和林知念。
陆远翻身下马,在那锦衣卫的目光扫过来之前,体内的气血瞬间收敛,沉入骨髓深处。
面板上的境界显示,从“易筋境(巅峰)”变成了“锻骨境(初阶)”。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备好的身份文牒,递了过去。
“姓名,来历。”锦衣卫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燕北,凉州游侠,进京讨个生活。”陆远的声音很平静,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
锦衣卫接过文牒,打开扫了一眼,又拿起手中的罗盘,对着陆远照了照。
罗盘上的指针轻微晃动了一下,很快便归于平静。
“过去吧。”
锦衣卫挥了挥手,把文牒丢还给他。
从头到尾,他都没正眼看过陆远。
陆远牵着马,带着林知念,随着人流走进了巨大的城门洞。
就在他一只脚踏入城内的瞬间,脸色微微一变。
一股无形的重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更有一股沉重的力量,从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体内的经脉。
真气的流转速度,凭空慢了三成。
他脚步一顿,眉头皱起。
“你感觉到了?”林知念压低了声音,在他身边问道。
“一股压力,从地底来。”陆远回答。
“这是锁龙大阵。”
林知念的目光扫过周围高耸的建筑,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
“传闻大乾太祖以龙脉为基,布下此阵,笼罩整座京城。品阶越高的武夫,受到的压制越强。”
“皇族呢?”陆远问。
“他们不受影响。”
林知念顿了顿,补充道。
“非但不受影响,反而能借用阵法之力,压制对手。”
陆远沉默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被高大的城墙和屋檐切割成一块块不规则的形状。
这阵法不是为了锁龙。
是为了把天下武夫,都变成跪着的狗。
他眼底闪过一抹冷意,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京城的繁华,远超他的想象。
街道宽得能容纳十几驾马车并行,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馆、当铺、钱庄,应有尽有。
行人衣着光鲜,神色匆忙,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和食物的香气。
与拒北城的死寂和凉州的萧条,恍若两个世界。
陆远没有被这繁华迷惑。
他带着林知念,没有在内城多做停留,而是穿过几条街,来到相对混乱一些的外城。
最终,他们在一条名为“柳絮巷”的地方,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
“平安客栈。”
陆远看了一眼招牌,牵着马走了进去。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殷勤地迎了上来。
“两间上房,要安静些的。”陆远丢过去一锭银子。
“再备些热水和饭菜,送到房里。”
“好嘞!客官您楼上请!”
安顿好一切,陆远站在二楼房间的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林知念正在铺床,将他们带来的不多的行李一一归置好。
就在这时,楼下的大街上,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人群的惊呼。
陆远目光一凝,朝声音来源处看去。
只见街道中央,一个穿着华服的青年,正坐在一头形似狮子,却遍体鳞鳞的异兽背上。
他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面。
在他的异兽脚下,一个挑着担子贩卖炊饼的小贩倒在地上,一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炊饼散落一地,沾满了灰尘。
小贩抱着腿,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不止。
“哈哈哈,没用的东西,本公子的"墨玉狮"你也敢不让路?”
华服青年放声大笑,似乎对眼前的一幕极为满意。
周围的百姓围了上来,对着他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
很快,一队巡逻的城防军士卒闻声赶来。
为首的队率看到那华服青年和他的坐骑,脸色一变,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
“原来是小侯爷在此,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他没有去管地上哀嚎的小贩,反而对着周围的百姓呵斥起来。
“看什么看!都散了,散了!没见过小侯爷的墨玉狮吗?惊扰了小侯爷的雅兴,你们担待得起吗!”
士卒们挥舞着手里的长矛,驱赶着围观的人群。
刚刚还义愤填膺的百姓,瞬间作鸟兽散。
华服青年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随手扔在小贩的脸上。
“赏你的,拿去治腿吧。”
说完,他一拍坐下异兽,大笑着扬长而去。
城防军的队率,一直躬着身子,目送他走远,才直起腰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呻吟的小贩,不耐烦地啐了一口。
“晦气!来人,把他拖走,别在这里碍眼!”
两个士卒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那小贩拖进了旁边的小巷。
街道上,很快恢复了之前的车水马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一地被踩得粉碎的炊饼,证明着刚才的一切。
陆远收回目光,面色平静。
“看到了吗?”他没有回头,轻声问。
林知念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那是羽林卫的服饰,比锦衣卫更精锐,只听命于皇族和少数几位权贵。”
陆远的目光,落在那青年腰间的一枚玉佩上。
“他腰上那块玉佩,刻着一个"侯"字。”
“是京城十八侯中,某一位侯爷的子嗣。”林知念的声音很低。
“在这里,权势就是天理。”
陆远转过身,不再看窗外。
他走到墙角,解开那个一直背在身后的,用厚重黑布包裹的长条。
他将黑布一层层解开,露出了里面那把通体漆黑,造型古朴的重刀。
他握住刀柄,将刀抽出寸许。
“呛——”
一声低沉的嗡鸣,在房间内响起。
一股沉重如山的气息,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桌上的茶杯,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纹。
林知念看着他,看着他手中那把能吸收光线的刀。
“你要做什么?”
“磨刀。”
陆远将刀缓缓归鞘,声音平静。
“京城的规矩,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