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旁边散着几个气球,有的飘在半空,有的已经瘪了,蔫蔫地贴在地毯上。
墙角挂着一串星星灯,暖黄色的光一闪一闪,在天花板上投出细碎的影子。彩带从窗帘杆拉到电视柜,中间用透明胶固定,有一截已经翘起来了,彩带耷拉下来半截。
一看就是一个人布置的。
而且布置了很久。
陈知站在玄关,看着这间被笨拙地装扮过的客厅,喉咙动了一下。
气球瘪了,说明吹起来的时间不短了,她到底从几点开始布置的?
茶几旁边靠着一把原木色的吉他,琴颈上搭着一条粉色的吉他背带。旁边是一个蓝牙音箱,电源灯还亮着绿光。
客厅沙发的靠垫被挪到了一边,坐垫上有个压出来的痕迹,旁边散落着几张写满字的纸条,有些被揉皱了又重新展开抹平,折痕深深的。
陈知捡起一张。
是歌词。
下面一行写着“你低头的样子”,又在旁边写了“这句太平了,要不要换成"你回头的样子"?”
陈知把纸条轻轻放回茶几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掏出手机,给裴凝雪发了条微信。
【你不是说我八点之前不回去就不用上床了?】
裴凝雪很快就回了消息。
【?】
【那我今天就先不回去了。】
【???】
【陈知你什么意思?】
陈知把手机锁屏塞进兜里,权当没看见。
反正今天已经把裴凝雪那边的礼物收完了,面也吃了,该说的情话也说了。她给自己下的"八点不回来就别上床"的最后通牒,正好拿来当借口。
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哦陪着林晚晚。
推开半掩的门,床头灯开着,光线昏黄。
林晚晚趴在床沿上,半个身子歪在床上,半个身子滑到了床边,头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头发散了一脸。
右手攥着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
陈知靠近了,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停在微信聊天界面。
是他们的对话框。
最上面是他发的那条“马上到”。
往下翻,林晚晚打了一行字,没发出去,还留在输入框里。
“老公你是不是不来了……”
陈知的手顿了一下。
他蹲下来看着林晚晚,近距离下,她脸上的黑眼圈更明显了。
睫毛很长,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
陈知慢慢伸手,把她攥着手机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手机抽走,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她背上。
外套刚落到肩膀上,林晚晚的睫毛抖了抖。
她嘟囔了一声,声音黏糊糊的,像是还在梦里。
“嗯……老公……”
陈知没动。
过了三四秒。
林晚晚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视线模糊,对焦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看清了蹲在面前的那张脸。
“……陈知?”
“嗯。”
林晚晚又眨了两下眼,脑子显然还没完全转过弯来。
看清是陈知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快速的变化,先是惊喜,然后变成了委屈,嘴唇一瘪。
"你怎么才来啊?"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鼻音。
"对不起啊晚晚,今天太忙了。"陈知立马解释道。
"你天天都忙。"林晚晚坐起来,抱着被子,"我准备了好久的,都不能在你过生日的时候送给你,那还有什么意义?生日都快过了。"
"对不起。"陈知又说了一遍。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
林晚晚哼了一声,把脑袋往枕头里一埋。
陈知伸手掀了一点。
林晚晚啪地拽回去。
"生气啦?"
"哼。"
"你为什么不理我啊。"
"哼。"
"我错了晚晚,求求你理理我吧。"
"哼。"
陈知沉默了一秒,然后学着林晚晚,用鼻子发出一声一模一样的"哼"。
被子里闷出一声"扑哧"。
林晚晚没忍住。
陈知趁机抱住了林晚晚。
"你干嘛!"林晚晚挣扎了一下。
"好久没见到晚晚了,让我抱抱。"
"你澡都没洗,脏死了。"
"就开始嫌弃老公了?"
"讨厌死了。"嘴上说着讨厌,身体却没再挣扎。
陈知从后面圈住她,林晚晚的身子软绵绵的,像个人形抱枕。
抱了不到两分钟,林晚晚开始拱。
"快放开我,你还要不要礼物了。"
"要要要。"
陈知松了手。
她噌地从地上爬起来。
“等一下!你先出去!不对,你别动!坐好!”
“干什么?”
“你坐在那!不许动!我有东西给你看!”
林晚晚手忙脚乱地跑出卧室。
陈知听到客厅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椅子挪动的声音,吉他碰到茶几腿的声音,还有林晚晚小声骂了句“哎呀”。
过了大概两分钟。
“好了!你出来吧!”
陈知走出卧室。
客厅的灯被关了,只剩那串星星灯的光。
林晚晚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把吉他,背带斜挎在肩上。
茶几被推到了一边,腾出一小块空地。她在空地中央放了个靠垫,朝陈知指了指。
“你坐这。”
陈知看了看那个靠垫,又看了看她。
“坐地上?”
“对!坐地上!观众席!”
陈知老老实实地坐了下去,盘腿,靠着茶几。
林晚晚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
“你倒是开始啊。”陈知说。
“你别催我!”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这首歌是我自己写的,词和曲都是我写的。”
“嗯。”
“我第一次写歌,写了好久的。”
“嗯。”
“可能……不是特别好听……”
“你唱就行了。”陈知说。
林晚晚拨动琴弦,调了调音。
然后她的手指开始动了。
吉他的分解和弦轻轻响起来,很简单的和弦走向,但她弹得很慢,像是怕弹错任何一个。
前奏过了四个小节。
林晚晚张开嘴。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她停了一下,咽了口口水,重新来。
“风吹过你的衣领,”
“你低头的样子,”
“像极了我偷偷画在本子上的那个少年……”
声音轻轻的,有点抖,但音准稳住了。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琴弦,不敢看陈知。
“你不知道你笑的时候,我的心跳有多乱……”
唱到这句的时候,她的声音突然稳了下来。
像是找到了某个支点。
吉他的节奏也跟着稳了,和弦变得流畅,指法不再犹豫。
副歌来了。
“如果可以,”
“我想陪你走过每一个生日,”
“从黑发到白头。”
“如果可以,”
“我想把我所有的歌都唱给你——”
林晚晚抱着吉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不知怎么的就掉了下来。
陈知没说话。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林晚晚开始慌了。
她用袖子擦了把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你……你不喜欢吗?”
陈知看着她。
“再唱一遍。”
林晚晚愣住了。
“什么?”
“再唱一遍。”陈知重复道,“我刚才没听够。”
林晚晚的嘴张了张,眼泪又涌上来了,但这次嘴角是往上弯的。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好。”
她重新调了一下琴弦。手指还在抖,但比刚才轻了很多。
这一遍,她没有低头看琴弦。
她看着陈知。
从头到尾,一眼都没有移开。
“风吹过你的衣领……”
同样的旋律,同样的歌词,但这一遍唱得比第一遍从容得多。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这次陈知没有再让她唱第三遍。
他站起来,走到沙发前,俯身把吉他从她怀里抽走,靠在沙发扶手上。
然后他弯下腰,捧着林晚晚的脸,吻了下去。
林晚晚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
她的嘴唇是咸的。
眼泪的味道。
吻了很久,久到林晚晚都快喘不上气了,才被他放开。
“好听。”陈知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很低,“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歌。”
“骗人……”林晚晚的声音闷在他下巴底下,“我唱到一半都走音了……”
“没走。”
“有!”
“我说没走就没走。”
林晚晚不说话了。
她把脸埋在陈知的胸口,手臂圈着他的腰,缩成小小一团。
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了。
“你等一下,还有一个东西。”
她松开手,从沙发缝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她打开。
里面是一条手工编织的红绳手链,编法和陈知之前送她的那条几乎一模一样,细密的绳结紧紧交织,但在正中间,多嵌了一颗极小的红色宝石。
“这个……”林晚晚把盒子举到他面前,“我让师傅按照你之前送我的那条一样的编法做的……但是加了一颗红宝石。”
“为什么加红宝石?”
林晚晚的脸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朵尖。
“因为……”
她咬了一下嘴唇。
“因为你是我心里最珍贵的人。”
说完她把盒子往陈知手里一塞,整个人转过身去,不敢看他。
“你别看我!”
陈知看着手里那条手链。
“帮我戴上。”
林晚晚从手指缝里偷看了一眼,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她接过手链,捧着陈知的左手腕,将红绳的活结拉紧,手链贴在他的腕骨上。
那颗红宝石正好压在脉搏上方。
林晚晚看着那条手链。
“好看吗?”
陈知举起手腕看了看。
“好看。”他说,“以后不摘了。”
“真的?”
“摘了我就不是人。”
林晚晚“噗”地笑出来,伸手锤了他一下。
“你本来就不是!”
但锤完她又立刻缩回去,重新靠进陈知怀里,脸贴着他的心跳。
两个人靠在沙发上。
星星灯一闪一闪的。
那些瘪掉的气球、歪歪扭扭的彩带、翘起来的胶带、散落在茶几上被揉皱又抹平的歌词手稿,全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
“老公。”
“嗯”
“怎么样?”
陈知看着她。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陈知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好像今天说过。
不止一次。
但林晚晚不知道。她听到这句话,整张脸都明媚了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嘻嘻。”
然后她的表情突然变了,眼睛眨巴眨巴,带着点小狡黠。
“那——我的呢?”
陈知的笑容凝固了。
他们是同一天、同一个产房出生的。
这个设定他当然知道,两家是邻居,从小一起过生日,小时候两家人年年合在一起吃蛋糕。
但今天他一天过了三次生日
林晚晚的礼物早就忙忘了。
“这个嘛——”陈知的表情管理勉强没崩,“礼物我拿不动,本来想今天晚上给你的,可是今天实在太忙了,明天我带你去看好不好?对不起啊晚晚。”
林晚晚的眼神暗了一下。
“可是生日礼物只有生日这一天拿到才有意义啊。”
“明天都不是生日了。”
“……要不我们先把蛋糕吃了吧。”陈知想要转移话题。
“好吧。”
林晚晚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波动。
陈知去客厅端了蛋糕进来,点上蜡烛。
“许愿。”
林晚晚跪坐在床上,双手合十,闭上眼。
烛光映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她许了很久。
“你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林晚晚睁开眼,吹灭蜡烛,终于露出一点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两个人坐在床上分蛋糕。林晚晚用小勺子挖了一块奶油抹在陈知鼻尖上,陈知反手在她脸颊上抹了一道,两个人闹成一团。
闹了一阵,林晚晚气喘吁吁地投降。
“行了行了,我洗手去。”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陈知已经洗完澡换了酒店的浴袍。
林晚晚重新爬上床,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耳朵。
陈知掀开被子钻进去,以为她还在赌气。
“晚晚?”
没动静。
“还生气呢?”
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陈知没再说话,侧过身,闭上了眼。
过了不知道多久。
身边的人动了。
林晚晚翻过身,贴了过来。她的额头抵在陈知的锁骨上,手指攥着他浴袍的衣领。
“其实今晚还有一个礼物。”
陈知睁开眼。
“什么礼物?”
林晚晚在他耳边悄悄道。
“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