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的门被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头,正准备跟刚刚并肩作战的“战友”温存一下,求个安慰。
结果一回头,陈知愣住了。
刚才还靠在他怀里、一副“非你不嫁”、“我怀了你的骨肉”柔弱模样的裴凝雪,此刻已经站直了身子。
她随手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脸上的娇弱和深情一扫而空。
“行了,别装死了。”裴凝雪拿起桌上的包包,“戏演完了,这关算你过了。”
陈知瞪大眼睛:“什么叫戏演完了?刚才你不是说……”
“说什么?”裴凝雪白了他一眼,“说非你不嫁?还是说要给你生孩子?陈总,你十九岁,我十八岁,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你还真打算明天跟我去民政局啊?”
陈知被噎了一下:“那你刚才跟我老丈人……”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裴凝雪踩着高跟鞋往外走,“我要不那么说,我爸今天真能把你装麻袋里扔黄浦江,你得感谢我反应快。”
走到门口,裴凝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回去休息了,你今天放假,别来烦我,哪凉快哪待着去。”
说完,门一开一关,人没了。
陈知坐在椅子上,回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裴东城是什么人?商场上杀伐果断的老狐狸,几百亿身家的大佬。
我拱了这老狐狸的白菜,他用的着在饭桌上苦口婆心地摆事实讲道理?
他大费周章地搞来那些照片,把邮件定时发送,最后就为了逼自己说出一句“只跟裴凝雪领证”?
再想想裴凝雪刚才那个变脸的速度。
用完就扔,拔屌无情啊!
陈知猛地一拍大腿。
草!
被套路了!
这父女俩绝对是提前串通好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负责拿刀架在脖子上,一个负责递台阶,硬生生把那个最重要的承诺给骗走了!
陈知倒吸一口凉气,后知后觉。
他妈的老子被坑了。
离开酒店,陈知在街上溜达了一圈。
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回北大?李知意这会儿估计在上课。
去酒店找林晚晚?还是算了,今天刚刚背叛了一下女朋友,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闲着也是闲着,陈知决定去公司视察一下。
代大劢那帮苦哈哈的程序员还在没日没夜地敲代码,自己作为老板,买点下午茶去慰问一下,顺便看看江可那个“狼崽子”在行政部被打磨得怎么样了。
打了个车,直奔环贸中心。
刚到写字楼楼下,陈知就发现不对劲。
大门外面的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大圈人。
外卖小哥、保洁阿姨、路过的白领,全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几名物业保安站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拿着对讲机呼叫支援,但又不敢上去强行拉人。
有瓜吃!
陈知仗着自己年轻力壮,硬生生从人群最后面挤到了第一排。
只见人群正中央,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发黄的旧夹克,头发乱蓬蓬的。
他正坐在地上,双手拍着大腿,扯着嗓子干嚎。
“没天理啊!欺负老实人啊!”
“大家给评评理啊!我辛辛苦苦供出来的大学生闺女,被他们当牛做马啊!”
男人一边喊,一边抹眼泪,那架势要多惨有多惨。
陈知凑到旁边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身边。
“大妈,这什么情况?这大叔怎么坐地上哭了?”
大妈正听得起劲,见有小伙子搭话,非常热心肠的科普起来。
“造孽哟!这大兄弟说他闺女在楼上上班,被黑心老板坑了!”
陈知一听,正义感顿时涌上心头。
在这环贸中心租办公楼的,大大小小都是些互联网新贵或者金融公司,居然还有这种明目张胆压榨员工的事?
“大叔!”陈知咬着冰棍,大声搭腔,“你别光哭啊,你仔细说说,怎么坑的?”
地上的男人一看有人递话筒,顿时来劲了。
他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大楼上面。
“我闺女,那可是名牌大学出来的!法学院的高材生!”
“人家别的实习生,一个月给开一万多!到我闺女这,就给三千块钱!”
“这还不算!脏活累活全让我闺女干!端茶倒水,拿外卖,甚至还要扫地刷厕所!”
男人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那老板简直不是人啊!心黑得流脓啊!这是拿我闺女当旧社会的丫鬟使唤啊!”
周围围观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唏嘘声。
“太过分了,三千块钱在京城能干嘛?租个地下室都不够!”
“就是,还让人家高材生刷厕所,这老板是不是心理变态啊?”
陈知听得直摇头,手里的冰棍都不甜了。
“太不是东西了!”陈知义愤填膺地跟着骂,“这什么垃圾公司?这不是纯纯的压榨劳动力吗?”
他看向地上的男人,满脸同情。
“大叔,这事儿你占理!人家名牌大学生,你给三千块让人家干保洁的活,资本家看了都得流泪啊!可真是个畜生啊!”
男人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把抓住陈知的胳膊。
“小伙子,你是个明白人啊!我今天就是来要个说法的!不给我闺女涨工资,不把那个黑心老板叫出来给我磕头认错,我就睡在这大门口不走了!”
旁边的大妈也气不过。
“就是!现在的年轻人找工作多难啊,不能让这种黑心企业猖狂!大兄弟,你闺女到底在哪家公司上班?大伙帮你曝光他!找媒体来曝光他!”
“对!曝光他!”陈知跟着起哄,唯恐天下不乱,“大叔,你大声说出来,是哪家公司?我们帮你撑腰!”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伸手一指环贸中心的大楼。
“就在这楼上!二十层!”
“叫什么深空科技!”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义愤填膺的大妈愣住了。
准备跟着声讨的围观群众也安静了。
深空科技?
二十层?
名牌大学法学院的高材生?
月薪三千,端茶倒水?
这几个关键词在陈知的脑子里迅速排列组合,最终拼凑出一个熟悉的名字——江可。
草。
这特么是江可那个吸血鬼亲爹找上门来了!
妈的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刚刚自己骂自己什么来着?
他妈的都赖江可!
“小伙子!”老登抓着陈知的胳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刚才说得对!那深空科技的老板就是个畜生!你帮我打那个什么热线,咱们一起把这个畜生曝光!”
陈知干咳了两声,不动声色地把胳膊从老登手里抽了出来。
“那个……大叔啊。”陈知往后退了半步,“这事儿吧,我觉得咱们还得理性看待,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对不对……”
“什么一面之词!”老登急了,“我闺女亲口跟我说的!”
陈知眼皮狂跳。
周围的人群已经开始拿出手机录像了。
就在这时,大楼的旋转门里急匆匆走出来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满脸焦急的江可。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深空科技的行政人员。
江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人群中央撒泼的父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爸!你在干什么!”
江可冲过去的,一把拉住男人的胳膊,压低声音吼道:“你疯了吗?谁让你来这儿闹的!”
老登一看女儿出来了,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声音更大了。
“我怎么不能来!你个死丫头,被人家欺负成这样连个屁都不敢放!我今天非得找你们老板要个说法!”
“你闭嘴!”江可急得快哭了,她今天好不容易才在公司里站稳脚跟,这要是被老板知道了,自己绝对会被扫地出门。
她抬起头,正准备向周围的人解释,目光突然扫到了站在第一排的陈知。
江可的呼吸停滞了。
完了。
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