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千户所,穿过前庭,来到一处布置清雅的花厅。
陆留锌屏退左右,亲自给李叶青和张元振斟了茶,这才在主位坐下,笑道:“李兄,张百户,别拘束,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
咱们锦衣卫都是一家人,尤其李兄与家父、沈千户都有旧,更不是外人。”
李叶青道了声谢,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向陆留锌,开门见山道:“陆兄如此盛情,李某感激。
实不相瞒,李某此次前来荆门,乃是奉了诚亲王的命令,查一桩案子。
想必陆兄也已有耳闻?”
陆留锌脸上的笑容略微收敛了些,点了点头,正色道:“略有耳闻。可是那桩……牵扯到学政衙门和科场冒名的案子?
苦主叫周文渊,前几日闹到了诚亲王驾前?”
“正是。”
李叶青点头,“此案颇为棘手,苦主……脑子又有些不正常,我这也是没法子,这才来找陆兄弟的。
李某初来乍到,对荆门府情势不熟,今日特来拜会陆兄,一是叙旧,二来,也是想向陆兄请教一二,这荆门府的水……究竟有多深?
那学政杜文山,以及本地几家大户,如赵家之流,陆兄可有所了解?”
陆留锌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沉吟片刻,才缓缓放下茶杯,目光看向李叶青,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李兄既然问起,陆某也不藏着掖着。我虽然来的时日也算不上长,但就我这半年多的观察而说,这荆门府的水,不浅啊。
先说这学政衙门,你知道是谁的门人吗?”
“这...某的确不太关心朝廷官员调动。”
“他是王乘王秉宪的学生,从入仕开始就一直在王秉宪手下任职,作监察都御史,靠着攀咬朝中的几位重臣,声名大噪,虽然最后他这些弹劾都是查无实据、不了了之,但是却被士林称颂,素有贤名。
再后来便是外放,成为一方学台。
如今在荆门府,经营已经有三年。
他这人,算是背靠大树,根深蒂固。
以我来看,他在这件事中,并非主导,最多也就是个顺水推舟、睁只眼闭只眼。”
说到这里,陆留锌继续说道。
“至于那位占了苦主的功名的王家三公子王沿程,则是这城中赫赫有名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平日里鲜衣怒马、欺行霸市、辱人妻女的事情没少干。
但是多少百姓上告却都石沉大海,这又是为什么?”
还不等李叶青回应,陆留锌好似自问自答一样。
“王家乃是荆门巨富,远近闻名的豪商,家中的银子如山河一样多。
这些官员当官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那点特权,再捞点银子吗?
所以这衙门的上上下下,都被王家使银子打点完了,百姓去上告,出了衙门就得被地痞流氓打死。
几次之后,也就没人敢再上告,要么想着进京告御状,要么就只能忍气吞声。”
“那知府呢?”
“知府程利倒是个没什么背景的人,不过这个人擅长钻营,这才能一路做到一府知府的位置。
而且有消息说,他是暗中投靠了郑氏。”
“郑氏?”
一听这知府可能是郑氏的门人,李叶青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这就奇怪了,这知府是郑氏的人,怎么诚亲王还会让自己来查案呢?
想不通啊!
“李兄是想问,既然知府程利可能是郑氏一党,而诚亲王与郑家……嗯,众所周知,颇有些……微妙。
那为何诚亲王还会遣李兄你来查这桩可能牵扯到郑家势力的案子,对吧?”
陆留锌显然看穿了李叶青的疑惑,主动提了出来,脸上也带着一丝不解和玩味。
李叶青坦然点头:“不错,李某确实不解。
按理说,此等牵扯地方大员的案子,若与郑氏有关,诚亲王即便不过问,也断无主动深查之理。”
又想了一阵,实在是想不明白,随即无奈道。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顺其自然吧。李某今日拜访,除了叙旧,便是想向陆兄讨个人情,日后在这荆门府查案,若遇到难处,还望陆兄能施以援手,行个方便。”
他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
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陆留锌是此地锦衣卫千户,又是陆子霖之子,若能得其相助,许多事情会好办得多。
陆留锌见状,连忙起身,双手虚扶,笑道:“李兄这是说的哪里话!
太见外了!方才不是说了么,咱们锦衣卫是一家,李兄与家父、沈千户皆有旧,那便是陆某的自己人!
李兄奉王命查案,于公于私,陆某都义不容辞!
但有所需,尽管开口!
只要是在这荆门府地界,别的不敢说,锦衣卫这一亩三分地,我还是说了算的。”
有了陆留锌这句话,李叶青今天下午一行的目的就算是达成了。
两个人又说了些话,晚间陆留锌设宴款待了一下二人之后,这才离开锦衣卫衙门。
李叶青两个人穿街走巷,一路来到迎客楼下,正要进楼,突然听到一声惊呼。
随即转头望去。
只见夜色之下,学政衙门和知府衙门的方向,相继升起一团火光,好似一只妖兽,将衙门吞噬。
火光将漆黑的夜空映照成火红色,明亮的如同白昼。
“大人,他们果然动手了。”
“哦。”
李叶青神情淡然。
“动手就动手了呗,随他们去吧。查得出来,查不出来,都是看缘分。
如今看来,周文渊那个家伙的缘分未到啊。”
“我们真不管了?”
“不管!我何时狂骗过你?”
两个人路过周文渊的房间,房间中传来悠长的鼾声,稳定绵长。
“没想到这个家伙倒还睡得着,兴许还在做美梦呢。”
“只要他明天早上起来,不要哭出来就好。”
“错了,是他哭出来,也不要打扰我们安眠就好。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啊。”
很快,远处两座衙门的火光渐渐熄灭,客栈客房中的李叶青与张元振,也是陷入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