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征准备回去,看到了带着两位高管的聂建仪。
她来做什么?
火灾善后、慰问伤者、商谈补偿……虽然项目操盘是华征,城投做做样子也无可厚非。但聂建仪亲自来,还带着分管工程和审计的人,绝不只是“表示关切”那么简单。
程征身体一侧,迅速闪进了旁边的消防楼梯间。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卫文博的头像,按下语音键。
“文博,聂建仪刚从医院离开,你立刻过来,以华征和项目组的名义,正式慰问。带上果篮和慰问金,标准按集团员工工伤慰问走。记住,态度要诚恳,但只慰问,不谈具体补偿方案,尤其不要提及任何数字。”
他松开手指,发送。第二条再次按下:
“第二,了解张叔目前的伤情和后续治疗需求,明确告知,所有医疗费用,包括后续可能产生的康复费用,由华征先行垫付。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表达一下华征和城投的关系。告知他们原址已清理,临时板房在搭建。话说到位,但别替他们做决定。明白吗?”
两条语音发送成功,他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然后收到卫文博简短的回复:「明白,程总。我已在附近,半小时内到。」
*
正如程征所料,聂建仪的“慰问”,更像一场精准的商务会谈。
张叔因吸入烟尘和惊吓,还有些虚弱,半靠在病床上。张小川站在父亲床边,像一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幼兽。
聂建仪带来了果篮,包装精美,价格不菲。她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关切地询问了张叔的身体,叮嘱好好休息。但那双眼睛,冷静得像在评估一件资产。
然后,她切入正题,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这次意外火灾,我们深表遗憾。房子基本烧毁了,后续修缮是笔很大的开销,而且需要时间。考虑到你们家的实际困难,城投这边,可以给到一笔补偿款。”
她报了一个数字。
张小川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这个数目,甚至比不上之前华征在宣讲会上提到的、针对选择腾退住户的货币补偿基准线的一半!
“聂总,”张小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这……这数目不对吧?之前程总他们不是说……”
“小川啊,”聂建仪轻轻打断他,笑意依旧,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情况不一样了。之前那是针对完好房屋的腾退补偿。现在,你们的房子是烧毁状态,市场评估价值自然发生了变化。我们给出的这个补偿,是基于现状的、合理的慰问和帮扶。”
“可是我们家店还在啊!那地方,那铺面!”张小川急了,“就算烧了壳子,地皮、位置、还有我们张记的招牌……”
“招牌和口碑是你们的无形资产,我们无法估价。”聂建仪身边一位审计模样的男人推了推眼镜,公式化地补充,“我们只能对有形资产进行损失评估。目前这个数额,已经是充分考虑实际情况后的结果。”
病床上的张叔呼吸急促起来,指着聂建仪,手指颤抖,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爸!爸你别激动!”张小川赶紧给父亲顺气,转头怒视着聂建仪,“你们这是趁火打劫!房子烧了,我们人还在,店还要开!你们给这点钱,我们连重新搭棚子都不够!”
聂建仪微微蹙眉,似乎对张小川的“不识抬举”有些不悦,但语气依然维持着克制:“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政策有政策的考量,补偿有补偿的标准。这样吧,”她看了一眼腕上精致的手表,“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希望你们理智选择。”
言下之意,拒绝合作,那就只能流浪街头了。
说完,她微微颔首,不再看张家父子青白交错的脸色,带着人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张叔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张小川一拳砸在墙壁上,骨节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憋屈和怒火。
凭什么?
大约半小时后,病房门再次被敲响。张小川红着眼眶,梗着脖子开门,以为又是聂建仪那边的人,语气很冲:“又干吗?!”
门外站着的是卫文博。
他手里也提着果篮,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朴素的白色信封,平静地说:“张小川吗?我是华征战略投资部负责人——卫文博。代表程总和华征项目组,来看看张叔。”
张小川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眼神里依旧充满戒备。
卫文博先走到床边,弯腰对张叔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态度比聂建仪真诚许多。然后,他将那个白色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这是一点心意,医疗费用的事情不用担心,程总已经交代了,全部由我们负责,你们安心养病。”
张小川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卫文博说了临时板房的安排,“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存放些东西,或者临时落脚,没问题。当然,这看你们的需要。”
张小川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至于店铺重修,”卫文博语气变得更加审慎,“涉及安全、规划、邻里,不是一朝一夕能定的。而且,“织补”项目是华征和城投共同投资的,很多决策需要双方协商,毕竟我们只是民企。”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程总的意思,华征会尽力推动,争取早日让张记烤肉店能重新开起来。但这里面流程复杂,需要时间,也希望你们能理解。”
同样是沟通,卫文博的话里没有冰冷的数字切割,没有居高临下的“最优选择”,而是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留下了“尽力推动”的希望。
张小川心里的那团火,被这务实又留有温度的话语,浇熄了一些,但疑惑和不安却更深了。卫文博没有久留,说完该说的,便告辞离开。
张小川脑子里乱哄哄的。不行,他得找人说说话。
*
易启航的病房里,气氛要宁静得多。
南舟正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被削得连绵不断、厚薄均匀。她的动作很专注,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
易启航趴着,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臂上,目光就跟着她手中的苹果和小刀移动。背后伤处的疼痛依旧一阵阵传来,但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好了。”南舟轻声说,将削好的苹果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切成均匀的小块,插上几根牙签。“尝尝?”
易启航就着她的手,叼走那块苹果,慢慢咀嚼。清甜的汁水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心里的燥意。
VIP待遇啊。
这时,病房门被急促地敲响,张小川探进头来。
他拉过椅子坐下,开始讲述刚才的两拨“慰问”。
他模仿着聂建仪的语气和神态,学她那种看似客气实则疏离的笑,学她报出补偿数字时的平静,学她身边审计人员推眼镜说“无法估价”的刻板。
“她说给我们三天考虑,说这是最优条件。”张小川越说越激动,“最优个屁啊!那点钱,够干什么?!我爸当时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南舟听着眉头蹙起。易启航眼神也沉静下来。
接着,张小川又把卫文博的话重复了一遍。
“按卫部长的话说,项目是两家一起的,城投占大头,很多事华征说了不算。”张小川垮下肩膀,那股愤怒变成了深深的无力感,“南舟姐,易先生,你们说,这到底算怎么回事?房子烧了,我们好像就成了皮球,被他们踢来踢去?”
南舟和易启航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有对张小川处境的同情,有对聂建仪手段的了然,也有对程征处境的复杂体察。
易启航轻轻吸了口气,背后伤口被牵动,他忍下那丝疼痛:“小川,程总既然让卫文博带那些话,说明他没打算不管。两家合作的项目,决策慢一点,流程复杂一点,是常态。关键是要看,最后谁能真正推动事情走向。”
他的声音不高,但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南舟将插着牙签的苹果碟子往张小川那边推了推。
张小川拿起一块苹果,机械地放进嘴里,咀嚼着,忽然又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南舟姐,易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们家那电路,是今年开春修过的。现在天气是开始热了,可我们的大功率空调都还没怎么开……怎么就“电路老化”了呢?”
南舟与易启再次对视。
眼神交汇的瞬间,掠过了一丝锐利的、心照不宣的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