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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系之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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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23章 有人鲜花着锦,有人深藏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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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外的走廊,灯光白得刺眼。南舟换下烟熏火燎的旗袍,返回时看见了一个人。 张小川站在门口,这个年轻人像一夜被抽干了精气神。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蹭着烟灰,眼睛红肿布满血丝。看到南舟的瞬间,他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额头重重埋下。 “小川!”南舟急忙上前扶他,“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易清欢、林闪闪、刘熙也从病房出来帮忙。 张小川的肩膀剧烈抖动,带着浓重的哭腔:“南舟姐……袁叔都跟我说了……是你和易先生冲进去把我爸背出来的……”他抬起头,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我怎么谢你都不过分!以后你和朋友来吃烤肉,我请!一辈子不收钱!”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朴实也最厚重的报答。用他最珍视的店面,许下一个近乎永恒的承诺。可话说完,他自己愣住了——哪里还有什么烤肉店? 现在只剩下几堵焦黑的断壁残垣。 南舟心里堵得难受,三人用力把他架起来。“小川,别这样。张叔没事,人比什么都强。店……我们可以再想办法。” “都怪我……”张小川眼神空洞,喃喃自语,“发布会那么成功,我觉得好日子要来了……就跟许久不见的哥们喝了点酒……我要是守在店里,根本不会起火!” 他狠狠地捶自己脑袋,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后怕。 “火灾原因还没确定,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南舟拍拍他肩膀,“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们都平安。” 这时,易清欢手机弹出短视频推送——关于银鱼胡同火灾。 她点开,南舟和张小川也看过去。 视频里,夜色下的胡同口仍弥漫着焦糊味。程征站在镜头中央,衬衫满是污渍。他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但站得笔直。 记者问:“程总,对于火灾的起因,消防部门的判断是什么?” 程征声音沙哑平稳:“初步判断,是店铺内部电路老化,负荷过大引发的火情。具体细节,还要等消防部门的正式报告。” “据说火灾发生时,您就在现场?” 程征沉吟一秒,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今天发布会来了很多人,项目受到了很大的关注。我心里……想着这片宝贵的土地,将在我们手上一点点焕发生机,就挺有成就感的。所以结束后,想再多看看。和南设计师讨论二期思路时,看见了浓烟。” “所以,发现店里可能还有人没出来,您就义无反顾地冲进去,把伤者背上了救护车?您当时怎么想的?害怕吗?” 程征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更长。镜头特写下,他嘴唇抿紧,下颌绷紧,眼底翻涌复杂情绪——挣扎与权衡。 南舟读懂了他眉心的纠结。 冲进火海、在燃烧木梁下找到张叔的是易启航; 最后接过张叔、送上救护车的是程征。 可外界只看到程征带着伤者出现。 在需要英雄叙事的时刻,媒体的期待自然将“救人英雄”冠在他这个项目负责人头上。 程征能说什么?当场澄清会打断正面舆论,将易启航和南舟卷入过度解读。对惊魂未定的街坊、对亟待信心的项目,一个清晰的“英雄”形象或许比复杂事实更重要。 他终于抬眼,直视记者:“坦白说,我什么也没想。” 无言胜千言。 这个朴素答案点燃了更大热情。“这才是真正担当!”镜头外传来赞叹。邻居们涌上前握手,老袁拍着程征手臂,眼眶泛红。 程征一一回应,郑重承诺:“这件事给我们敲响了警钟。“织补”项目要消除隐患,提升品质。我们会加快进度,尽快启动安全排查改造,绝不让悲剧重演。” 一切,似乎都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舆论在赞扬华征的担当,邻里关系在灾难后空前凝聚,项目推进的紧迫性和正当性也得到了强化。 只是,那个真正在烈火中逆行、用血肉之躯挡住危险、此刻正趴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被深藏功与名。 没有鲜花,没有报道,没有聚光灯下的掌声。 甚至,很少有人再特意记起他。 张小川呆呆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张了张嘴,终究没说话。易清欢默默锁屏。南舟心里五味杂陈。 漫长的一天仿佛不会结束。 这夜,南舟为易清欢、林闪闪定了附近的酒店休息。自己坚持留在病房。 她坐在床边椅子上,看着易启航沉睡的侧脸。监护仪规律闪烁。疲惫如潮水淹没,不知不觉趴床边沉沉睡去。 天亮了,易启航眼睫颤动,缓缓睁眼。 麻药退去,背部传来灼痛钝痛,喉咙干得冒火。他艰难转动脖颈,视线模糊中,看到趴在自己手边熟睡的南舟。 微光给她镀上柔和轮廓。她睡得不安稳,眉头微锁,睫毛垂下阴影。嘴唇抿着,梦里也忧心。 易启航怔怔看着,背后火燎般疼,心里却被这一幕熨帖得柔软。他极轻抬手,想抚平她眉间皱褶。动作牵扯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南舟猛地惊醒抬头。 四目相对。 她眼眶瞬间红了,积聚整晚的担忧、后怕、愧疚化作失控泪水滚落。 易启航一愣,苍白的嘴唇努力弯起虚弱笑容。声音沙哑:“喂……别哭啊……哭起来好丑的。” 明明是安慰,却说得这么欠揍。 南舟眼泪更凶,情绪复杂地瞪他一眼,胡乱抹去泪痕。 “你渴吗?我给你倒水。”她吸吸鼻子,声音带浓重鼻音。 她起身小心兑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易启航就着她的手小口吸着,温热的水流滋润干涸喉咙。 喝完,南舟又用棉签蘸温水,小心翼翼帮他润湿干裂嘴唇。动作很轻很专注,像对待易碎珍宝。 易启航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背后是疼的,心里却是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忽然很轻地笑:“怎么办……这VIP待遇也太好了……我这伤……都有点不想好了……” 南舟动作一顿,哭笑不得:“一杯水,就是VIP待遇了?易总编,你这要求是不是太低了?” 易启航没回答,依旧静静看她,目光深深,像要将这一刻镌刻心底。 不是喂水的待遇好。 是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人是她; 是伤痛时守在身边的人是她; 是这样静谧的、仿佛世界只剩彼此的晨昏,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样的时光,在知晓她心有所属后,已是奢侈偷欢。 “还疼吗?”南舟放下棉签,看他苍白脸色,声音放软,“火势那么大,你怎么就冲进去了?傻不傻?当时怎么想的?” 易启航皱眉,被一连串问题弄得困扰,到底该先回答哪个啊…… 停顿一下,像是在回忆组织语言,然后给出让南舟怔住的答案—— “我什么都没想啊。” 和几小时前程征在镜头前回答记者的一模一样。 但又截然不同。 程征的“什么都没想”是深思熟虑后最佳公众回应,而易启航的“什么都没想”,是剥去所有算计、权衡、利弊分析后,最原始、最本能的身体反应。 什么都没想。 但心已先于大脑做出选择;腿已经不由自主冲向危险;手臂已经在千钧一发将她推向生的方向。 南舟眼泪再次毫无防备涌上,大颗砸在洁白床单上,晕开深色痕迹。 就在这时,病房门把手轻轻转动一下。 程征的手悬停门把上,终究没转下去。 他已超过二十四小时不曾合眼。从发布会开始的劳碌,到画廊的情动,在火灾现场连续处理,安抚街坊,配合调查,调度善后,应对媒体……大脑是一团浆糊,身体灌铅,太阳穴突突地疼。 但他心里始终揪着一根弦,弦那头拴在医院病房。 无论如何,得来看一眼她是否安好。 可透过门上玻璃视窗,他看到这一幕——晨光微熹中,南舟红着眼眶落泪,易启航虚弱专注看着她,两人间流淌着劫后余生的凝重与亲近。他看到南舟小心喂水,为她润唇时眉眼温柔。 程征静静站在门外,像凝固雕像,钝痛交织,让他一时恍惚。 他有点后悔。 为什么木梁砸下瞬间,冲进去的人不是他?为什么最先反应、用身体挡住危险的是易启航?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丝陌生的无力感。 轻敲两下门,在南舟回头时,推门进入。 他一身疲惫,衬衫皱褶、袖口沾染烟灰,但步伐稳健,走到病床前,声音低沉但清晰:“启航,怎么样?” 易启航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轻微地点头。 “我正好有医院的一些人脉,能联系烧伤科的主任,中午前再会诊一次。所有治疗和康复,华征负责。”程征停顿了两秒,“这次的事,我记下了。” 随之,克制的目光转向南舟,细细打量。 “你有没有受伤?要不要也做个检查?” 南舟摇头,握棉签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程征将一瓶碘伏塞进她手里,看了眼窗外。“我回去换件衣服,还要去趟公司。晚点再来。你在这里,安心。”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拉开门,身影没入走廊。背影在空旷昏暗走廊里显得格外孤直。 楼梯间传来清晰高跟鞋声。 程征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不是聂建仪又是谁?他身边跟着两个同样正式、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程征认得,是城投公司分管工程和审计的高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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