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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然天机我本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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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信任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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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被遗忘的角落。一处早年“备战备荒”时期挖掘、后又因地质问题废弃的防空洞入口,隐匿在一片疯长的荒草和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之后。锈蚀的铁门早已不见,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散发着潮湿泥土和淡淡霉味的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无牙的嘴。这里偶尔会有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暂避风雨,但更多时候,只有老鼠和虫豸以此为家。 叶深选择了这里,作为他暂时的蛰伏之所。没有比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地方,更适合藏匿一个同样希望被暂时遗忘的人。 洞内远比洞口看起来深邃。借助从入口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能勉强看清一条向下倾斜、布满碎石和积水的主通道,两侧还有几个岔开的、更小的洞穴。空气凝滞污浊,混杂着经年累月的尘土、腐败的植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动物巢穴的腥臊气。 他选择了一个靠近入口、但相对干燥、且有半截垮塌的砖石结构(像是早年某个通风口)作为掩护的侧洞。洞不大,仅能容他蜷缩坐下。他从外面捡来一些相对干净的、干燥的枯草和破烂的硬纸板铺在地上,又用碎石在洞口垒起一个简单的、不显眼的屏障。 这里的环境恶劣,但胜在绝对隐蔽,且四通八达,易于撤离。最重要的是,安静。除了偶尔滴落的水声和老鼠窸窣的跑动,再无其他声响。这让他能够不受打扰地,专注于两件事:恢复伤势,以及思考。 药物反噬的后遗症比他预想的更加绵长。最初的剧痛和虚弱稍稍缓解后,一种深沉的、仿佛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酸软无力,以及丹田处那挥之不去的、如同被掏空般的空虚感,成了新的折磨。真气恢复得极其缓慢,如同在干涸的沙漠中寻找水源,每一次艰难的凝聚和运转,都伴随着经脉的刺痛和精神的疲惫。左臂的夹板虽然拆了(他用找到的几根相对直的木棍和撕碎的布条重新固定),但活动时依旧剧痛,远未到能发力的程度。肋下的青紫转为深褐色,触之痛感减轻,但内里依旧瘀滞。 他强迫自己按时服用从药店买来的消炎止痛药,用消毒药水仔细处理每一处伤口。食物是最大的问题。他不敢频繁出现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只能趁着清晨或深夜,去附近的早市或夜市边缘,用“毒鳗”那里得来的、所剩不多的现金,购买一些最便宜、能长时间存放的干粮(如馒头、烙饼)和水。每一次外出,他都如同惊弓之鸟,警惕着每一个可能投来的目光,每一次返回,都像是完成了一次危险的潜入。 身体的折磨与生存的压力,并未击垮他,反而如同锻铁的炉火,将他的意志淬炼得更加冰冷坚硬。在防空洞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他有大把的时间来回想、分析、推演。 红姐生死未卜。这是他心头最大的不安。尽管“老鬼”暗示她被困,但以红姐的身手和机警,未必没有脱身的办法。他留下的那个“饵”,或许能将水搅得更浑,但也可能将红姐(如果她脱险了)的注意力引向错误的方向,甚至给她带来新的危险。他们之间那刚刚建立、脆弱得如同一张纸的合作关系,经此一役,已然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红姐会怎么看他“失踪”后的举动?会相信他关于黑盒子和“古籍”的说辞吗?还是会怀疑他另有图谋,甚至与“老鬼”勾结? “老鬼”这条毒蛇,更是必须警惕。他给的药,副作用恐怖,其心可诛。他主动找上门,提供“毒鳗”的信息和“祸水东引”的计策,看似帮忙,实则是将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同时也是一种试探和掌控。他想要黑盒子的秘密,更觊觎叶深身上“特别”的东西。与“老鬼”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必须万分小心,且随时准备反噬。 叶家那边,叶琛的搜寻不会停止,只会因为他的“失踪”而更加疑窦丛生。叶烁恐怕也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他需要想好一个合理的、能够解释他“失踪”数日且身负重伤的“故事”。这个故事,既要能应付叶琛的审问,又不能暴露他卷入“蝮蛇”和黑盒子事件的真相,还要能为他后续可能需要的、脱离叶家监控的行动留下余地。 林家,尤其是苏老,对他“救人”之举的欣赏和对他“恢复”速度的惊疑,是另一把双刃剑。这可能带来更多的“关注”和潜在的医药资源,但也意味着他“修炼者”的身份可能进一步暴露。如何把握与林家交往的度,是一门极其精妙的学问。 还有那个神秘的“南先生”,以及深不可测的“暗渠”。从“毒鳗”手下口中得到的线索,将矛头隐隐指向了这两个方向。黑盒子来自“暗渠”,“南先生”是中间人,而“蝮蛇”因此惹上麻烦。要揭开谜底,恐怕最终还是要落到这两个点上。 所有这些问题,如同一个个死结,缠绕在一起,而解开的钥匙,似乎都握在别人的手里。他需要信息,需要力量,需要……破局的机会。 在防空洞蛰伏的第三天夜里,当叶深正借着入口处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尝试引导真气重点冲刷左臂肘关节处最顽固的瘀滞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老鼠或野猫能发出的声响。 是脚步声!很轻,很稳,正朝着防空洞入口方向而来!而且,不止一人! 叶深的心瞬间提起,全身肌肉绷紧,无声无息地滑到洞口垒起的碎石屏障后,屏住呼吸,右手缓缓摸向藏在枯草下的、那把从“毒鳗”身上缴获的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脚步声在洞口外停住了。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几秒钟后,一个压低了的、带着迟疑的男声响起:“是这儿吗?这鬼地方能藏人?” “线报说,有人看见个受伤的年轻人在这一带出没,买了大量干粮和水。这附近,就这个洞能藏人。”另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回答。 “进去看看?” “小心点,黑灯瞎火的,说不定有蛇。” 是两个陌生的声音!不是红姐,也不是“老鬼”!是叶琛派来搜寻的人?还是“蝮蛇”残余势力?或者是……警察? 叶深的心跳加快。不管是哪一方,被发现都意味着巨大的麻烦。他现在这个状态,对付一两个或许能拼死一搏,但对方有备而来,且可能不止两人。 他轻轻握住匕首,将身体伏得更低,目光死死盯着洞口那片被微弱月光勾勒出的、不规则的亮斑。 “妈的,真黑。有手电吗?” “带了,但能不用最好,打草惊蛇。” “那怎么进去?抹黑?” “我先进去看看,你在外面守着。有动静立刻喊。” 商量完毕,其中一个脚步声再次响起,更加谨慎,朝着洞口内走来。 叶深计算着距离。一步,两步……对方踏入洞口的阴影,身形轮廓在微弱光线下隐约可见,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手里似乎拿着根棍子。 就在对方刚刚适应洞内的黑暗,准备再往里走时,叶深动了! 他没有选择硬拼,而是猛地从碎石后窜出,却不是扑向进来的那人,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洞口外、另一个留守之人的方向冲去!同时左手一扬,将一直扣在掌心、最后那点混合了沙土和枯草屑的杂物,朝着洞内那人劈头盖脸地撒了过去! “什么人?!”洞内那人猝不及防,被沙土迷了眼,下意识地挥舞棍子格挡,惊呼出声。 而叶深已经如同猎豹般冲到了洞口!留守在外面那人显然没料到里面的人会突然向外冲,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伸手想拦:“站住!” 叶深哪里会停?他看准对方伸来的手臂,右手匕首并未刺出,而是用刀柄狠狠砸向对方手腕的“养老穴”!同时脚下不停,肩膀一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在对方怀里! “啊!”外面那人手腕剧痛,又被撞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叶深毫不停留,借着冲势,如同离弦之箭,冲入洞外的荒草丛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和错综复杂的地形里。 他没有回头,只是拼命地跑,肺叶如同风箱般拉扯,肋下的旧伤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左臂的伤处也因剧烈运动而刺痛不已。但他不敢停,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才在一个堆满废弃水泥管的沟渠里,瘫倒下来,剧烈地喘息。 汗水瞬间湿透了新换的运动服,冰冷地贴在身上。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体力。他靠着冰冷的水泥管,缓缓平复着呼吸和心跳。 是谁?看反应和身手,不像是训练有素的警察或专业打手,更像是……街头混混或者私家侦探之流。是叶琛雇佣的?还是叶烁派来搜寻的“生面孔”?抑或是“蝮蛇”手下那些不成器的喽啰? 不管是谁,防空洞这个临时据点,已经暴露了。不能再回去。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但哪里是安全的?城东安全屋有“老鬼”知道,这里被发现了,红姐给的备用地址不知道具体位置……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上心头。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迷宫,四周都是窥探的眼睛和隐藏的利齿,而他,连一盏照路的灯都没有。 不,他还有一线光。虽然微弱,虽然危险。 他想起了那个油纸包。从“毒鳗”身上得到的、被他当作“饵”埋掉的那个硬物。当时来不及细看,但触感非同一般。那东西,会不会本身就藏着某种线索?或者,是某种“信物”? 还有“老鬼”。这个危险的老头子,虽然心怀叵测,但消息灵通,且似乎对“异常”事物有着超常的感知。或许……可以再次“利用”他?用一部分信息,换取暂时的庇护,或者更关键的线索?当然,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以及……林家。苏老赠玉,明显是“投资”。如果他现在主动联系苏老,以“疗伤”、“寻求指点”为名,是否能在林家的羽翼下,获得一段喘息和恢复的时间?但这意味着更深地卷入林家,也可能暴露更多。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激烈碰撞。每一个选择,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的回报。 他必须做出决定。在体力耗尽、追兵可能再次搜来之前。 最终,他咬了咬牙,挣扎着站起身。目光,投向了城南的方向。 “老鬼”说过,如果想弄清楚身上那点“特别”的玩意儿,或者想快点好,可以去“柳树胡同”找他。 那就……去见见这条老毒蛇吧。看看他究竟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又能给自己带来什么。至少,在“老鬼”那里,暂时应该比在外面被各方追捕要“安全”一些——前提是,自己能付出让对方满意的“代价”。 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但他已经没有更多选择了。 信任?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或许从来就不存在真正的信任。有的,只是利益的交换,筹码的比拼,以及看谁,更能隐藏自己的底牌,更能承受背叛的代价。 他与红姐之间刚刚萌芽的“信任”,因为这次事件,已然产生了深深的裂痕。 与“老鬼”之间,更是从一开始就只有算计与博弈。 甚至与叶家、林家,所谓的“亲情”与“联姻”,也不过是利益捆绑的华丽外衣。 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这点微弱的力量,和这颗在绝境中越发冰冷清醒的头脑。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将匕首重新藏好,抹去脸上的汗水和尘土。然后,压低帽檐,走出沟渠,辨明方向,朝着城南“柳树胡同”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去。 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处的疼痛。 每一步,也都像是在迈向一个更加未知、也更加危险的深渊。 但他别无选择。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他的身影渐渐吞没。 而在他身后,那处废弃的防空洞入口,依旧静静地张开着,如同一个无声的嘲讽,嘲笑着世间一切的躲避与徒劳。 信任裂痕,已如蛛网般蔓延。 而这盘以生命和秘密为赌注的残局,也因为这裂痕的出现,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杀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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