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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然天机我本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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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一石二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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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物反噬的浪潮,比预想的更加凶猛狂烈。当叶深踉跄着冲出废弃货运站,一头扎进更深处、更加黑暗无光的、堆积如山的水泥预制板和建筑垃圾的阴影中时,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作响。肋下的旧伤如同被重新撕裂,火辣辣的疼痛伴随着难以忍受的恶心感,从胃部直冲喉头。左臂的夹板仿佛成了沉重的枷锁,拖拽着整个身体向下沉沦。更为可怕的是,丹田处那因药物而短暂“点燃”的灼热感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空虚,仿佛整个人的“根基”都被那猛药狠狠挖去了一块。 “噗通”一声,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冰冷潮湿、满是沙砾的地面上,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汗水、血水、泥水混合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握着手术剪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要握不住。 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 残存的意志力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燃烧着。他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着昏沉的意识,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这里已经是货运站最偏僻的角落,前面是高耸的、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墙,后面是望不到头的建筑垃圾山。远处警笛声依旧隐约可闻,但似乎被棚户区那边更大的混乱吸引,没有立刻朝着货运站深处而来。 他需要藏身之处,一个能够暂时隔绝外界、让他熬过这最虚弱时刻的地方。 目光扫过,最终锁定在几块巨大水泥板斜靠形成的、一个勉强能容一人蜷缩进去的三角缝隙。缝隙入口被一堆破烂的油毡布和废弃的编织袋半掩着,内部漆黑一片。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拨开那些散发着霉烂气味的遮挡物,勉强将自己塞进了那个狭窄、冰冷、充满灰尘的缝隙里。然后,他用尽最后力气,将几块破碎的油毡布重新拉扯过来,勉强遮住了入口。 黑暗,绝对的黑暗,混合着尘土、霉菌和铁锈的气息,将他完全吞没。外面的世界,只剩下极其模糊、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喧嚣。 安全了……暂时。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排山倒海般的虚弱和痛苦瞬间将他淹没。他瘫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牙齿因为寒冷和剧痛而“咯咯”作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伤痛,带着血腥味。丹田处的空虚感不断扩大,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吸走。药力的反噬,不仅仅作用于肉体,更在侵蚀着他的精神,一种深沉的、源自生命本源的疲惫和绝望感,如同跗骨之蛆,悄然滋生。 不能睡……不能失去意识…… 他强迫自己回想《龟鹤吐纳篇》的法门,试图引导体内那几乎感觉不到的、微弱到极致的真气。但此刻,真气如同干涸河床里最后几滴浑浊的水珠,难以凝聚,更遑论运转。每一次尝试,都只带来经脉针扎般的刺痛和更深的精神耗竭。 失败了。身体和精神的损耗,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那“老鬼”给的药,副作用竟如此恐怖!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他想起了怀里的东西。从“毒鳗”身上摸来的。 求生的本能让他用颤抖的、几乎不听使唤的右手,艰难地伸进怀里,摸索着。手机、钱包、车钥匙……还有那个用油纸包着的硬物。 他掏出那个油纸包,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触手坚硬,形状……像是一块令牌?或者……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 他强忍着眩晕,用指尖细细摩挲。东西不大,比巴掌略小,沉甸甸的,触感冰凉,似乎非金非木。表面有着凹凸不平的纹路,像是雕刻,但摸不出具体形状。边缘似乎有卡扣,但很紧,凭他现在的状态,绝对打不开。 这就是“毒鳗”贴身藏着的、可能很重要的东西?会是什么?和黑盒子有关?还是“蝮蛇”或“南先生”的信物? 没有答案。也没有精力去深究。他将东西重新用油纸包好,塞回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其他的手机、钱包、车钥匙,也分别藏好。做完这一切,他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 身体冰冷,意识模糊,只有胸口那微弱的心跳,还在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他会死在这里吗?像一条野狗一样,无声无息地腐烂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红姐脱险了吗?叶琛和叶烁在干什么?“老鬼”又在盘算什么?林薇的病情怎么样了?还有那该死的黑盒子,神秘的“南先生”,“暗渠”…… 无数念头如同破碎的镜片,在即将熄灭的意识中最后闪过,然后,归于沉寂。 黑暗,彻底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凉的气息,忽然自胸口膻中穴附近,缓缓渗入,如同沙漠中的一滴甘泉,流向他几近枯竭的经脉和识海。 是……“清心云魄玉”?不对,玉佩没带在身上。是紫玉扳指?也不在。 那是……他自身真气在绝境中,被这外来的清凉气息引动,自发产生的一丝微弱共鸣?还是……别的什么? 那清凉气息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异常精纯,带着一种安抚神魂、滋养生机的奇效。它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如同春风吹过冻土,虽然无法立刻驱散严寒,却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暖意和活力。 叶深近乎停滞的意识,因为这丝清凉,而微微波动了一下。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用尽全部意念,去捕捉、去引导这丝气息,按照《龟鹤吐含篇》的路径,尝试着进行一个极其缓慢、却完整的循环。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每一次气息的移动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滞涩。但那丝清凉气息,却如同最耐心的向导,始终牵引着他那微弱如游丝的真气,艰难前行。 渐渐地,丹田处那令人恐惧的空虚感,似乎被填上了一丝丝。肋下和左臂的剧痛,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那样撕心裂肺。精神的疲惫感,也因为这主动的、对抗性的“修炼”而略微缓解。 他不知道这丝清凉气息从何而来。是“毒鳗”身上那个油纸包里的东西?还是他自身在绝境中激发了某种潜能?抑或是……冥冥中,那两件离身的宝玉,依旧隔着遥远距离,与他有着某种玄妙的联系? 他无暇深究,只是拼尽全力,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时间,在这绝对黑暗与寂静、唯有痛苦修炼为伴的缝隙中,失去了意义。 当那丝清凉气息引导着他的真气,完成了不知第几十个、缓慢到极致的周天循环,他丹田处的暖意终于重新凝聚成一丝虽然微弱、却相对稳定的气感时,叶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身体的感知,已经回来了。 剧痛依旧,虚弱不堪,左臂沉重麻木,肋下火烧火燎。但那种生命本源被抽空的恐怖空虚感,减轻了许多。精神虽然疲惫,却不再有即将崩溃的涣散。最重要的是,他重新感觉到了体内那缕真气,虽然细小,却真实存在,并且正在极其缓慢地自行流转,温养着千疮百孔的躯体。 活下来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和尘土气息的浊气,尝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了。虽然僵硬,但不再完全失控。 侧耳倾听,外面一片死寂。警笛声早已消失,连远处棚户区的喧嚣也平息了。天,应该亮了吧?还是又过了一天? 他必须离开这里。这里虽然隐蔽,但绝非久留之地。没有食物,没有水,伤口需要处理,药物反噬也需要进一步调养。而且,红姐下落不明,“老鬼”可能随时找来,叶家和“蝮蛇”残余势力也可能在搜寻。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和背部,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从那个狭窄的缝隙中挪了出来。刺目的天光(虽然是阴天)让他瞬间眯起了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 已经是白天了。灰蒙蒙的天空,下着若有若无的冰冷雨丝。废弃货运站里一片荒凉死寂,只有风穿过破损铁皮和钢筋的呜咽声。远处棚户区方向,也恢复了平日的破败与安静,仿佛昨夜那场混乱从未发生过。 他扶着冰冷的水泥板,勉强站直身体。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左臂和肋下,但至少能站住了。他检查了一下怀里的东西,都在。又摸了摸肋下和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水和泥水浸透,需要尽快更换。 接下来去哪里?回城东安全屋?风险太大,“老鬼”知道那里。去红姐给的备用地址?不知道具体位置,而且红姐生死未卜。 他忽然想起了“毒鳗”身上找到的车钥匙。或许……可以利用一下?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昨夜“毒鳗”逃跑过来的、那条连接棚户区的小路方向,踉跄走去。运气不错,在靠近小路出口的一片杂草丛中,他发现了一辆半新的、沾满泥点的黑色桑塔纳轿车。用“毒鳗”的钥匙一试,果然打开了车门。 车内有些凌乱,散落着烟蒂和空饮料瓶,后座上扔着一件脏兮兮的外套。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才感觉稍微安全了一些。先检查了一下油表,还有半箱油。又翻了翻手套箱,里面只有一些零钱、几包皱巴巴的烟、和一张过期的车辆保养单。没有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发动汽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他需要找个地方,处理伤口,换身衣服,吃点东西,然后……好好规划下一步。 他首先想到的,是城南“翠微苑”——那个“毒鳗”手下透露的、“南先生”可能居住的地方。但他现在这个样子,去那里无疑是自投罗网。 那么,有没有一个地方,既能让他暂时安身,又能制造一些混乱,转移各方的注意力,甚至……一石二鸟?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虚弱的身体和疲惫却异常清醒的大脑中,逐渐成形。 他调转车头,没有驶向城区,反而朝着更偏僻的、通往城西工业区外围的公路开去。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单调的弧线,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荒凉的景色。 大约四十分钟后,他将车停在了一条偏僻的、通往某个早已关停的小化工厂的支路岔口。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是荒地和稀疏的树林。 他下车,从后备箱里找到一件相对干净些的旧T恤(可能是“毒鳗”备用的),将自己身上那套沾满血污泥泞的工装换下,连同那些染血的绷带一起,塞进一个塑料袋。然后,他从“毒鳗”的钱包里抽出所有现金(大约两三千块),又将那部手机开机(有密码,但没关系),最后,他拿出那个油纸包着的硬物,在手里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走到路边一个早已干涸、长满荒草的排水沟旁,用脚拨开表面的浮土和垃圾,挖出一个浅坑。然后,他将那件血衣、染血绷带、以及“毒鳗”的手机,一起扔了进去。犹豫了一下,又将那个油纸包着的硬物,也扔了进去,但放在了最上面,没有完全掩埋,露出油纸的一角。 做完这些,他重新填上一些土,但并未完全压实,只是粗略地掩盖,确保从路边经过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但如果有人刻意搜寻,很容易就能找到。 然后,他回到车上,从“毒鳗”的钱包里找出身份证,记住了上面的名字和地址。又从车里翻出一支笔,在车辆保养单的背面,快速写下几行字: “货在沟里,自己拿。“毒鳗”栽了,条子盯得紧。南边的生意,暂缓。最近别联系。——丧彪” 字迹模仿着一种粗粝潦草的风格。他将这张纸条,小心地塞进了那个露出油纸一角的浅坑边缘,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一角。 最后,他再次检查了一遍现场,确认没有留下自己的明显痕迹(脚印、指纹等),然后回到车上,发动,调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但没有回城,而是绕向了另一条通往邻县方向的偏僻公路。 开出几公里后,他将车停在一条河边,下车,将“毒鳗”的钱包、车钥匙,以及从“毒鳗”身上搜到的那把匕首,用力扔进了湍急浑浊的河水里。然后,他脱下身上那件从“毒鳗”车里拿的旧T恤,也扔了进去,换上了自己之前藏在车里、相对干净的贴身衣物。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上车,这次,朝着云京城区方向,缓缓驶去。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回城东或城南,而是在靠近城北城乡结合部的一片相对繁华、流动人口多的镇子外围,找了个不起眼的路边停车位,将车停好,熄火,拔下钥匙,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然后,他徒步走进镇子,在一条熙熙攘攘的早市街上,用“毒蛾”钱包里的现金,买了一套最普通的深蓝色运动服、一顶鸭舌帽、一双帆布鞋,又在一个小药店买了些新的绷带、消毒药水和止痛药。他找了个公共厕所,进去将身上最后一点污渍擦洗干净,重新给肋下和左臂的伤口消毒、上了药、用新绷带包扎好,换上新买的衣服鞋帽。 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带着疲惫,但至少干净整洁,像个生了病、脸色不好的普通年轻人,混在早市的人流中,毫不显眼。 他压低帽檐,走出厕所,在街边摊买了几个还温热的包子和一瓶水,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慢慢地吃着。食物下肚,带来真实的热量,让他感觉又活过来了一些。 一边吃,他一边在脑海中复盘着刚刚做完的一切,以及接下来的计划。 扔掉血衣、绷带、手机,是为了清除自己昨夜在货运站搏杀的直接证据。但故意留下那个油纸包和伪造的纸条,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饵”。 那个油纸包里的东西,很可能对“蝮蛇”残余势力(比如“丧彪”)或者“南先生”很重要。发现“毒鳗”失踪,他们一定会寻找。而“毒鳗”的车被发现遗弃在城北,他们顺藤摸瓜,很容易找到那个埋藏点。看到“毒鳗”的遗物,特别是那个油纸包,以及那张模仿“丧彪”口吻、警告“条子盯得紧”、“南边生意暂缓”的纸条,他们会怎么想? 第一反应,肯定是“毒鳗”出事了,可能被抓,可能被杀,而且警方可能掌握了更多线索,正在追查“南边”(很可能指“南先生”)的生意。那张纸条,会被认为是“毒鳗”临死前,或者“丧彪”在发现不妙后,仓促留下的警告。 这会引发什么后果? “蝮蛇”残余势力会惊慌,会收缩,会内部猜疑(“丧彪”是否出卖了他们?)。“南先生”那边,也会收到风声,可能会暂时中断与“蝮蛇”的联系,甚至……亲自出面调查,或者清理痕迹。 这样一来,叶深的目标就部分达成了:扰乱“蝮蛇”残余,给“南先生”制造麻烦,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暂时无暇顾及追查“毒鳗”死亡的真相,或者寻找他叶深的下落。 同时,那个埋藏点,也可能成为一个“观察点”。如果“老鬼”或者红姐(如果她脱险了)在关注此事,他们也可能被这个“饵”吸引过去,从而让叶深间接了解到他们的动向。 一石二鸟。既清理了自身麻烦,又给敌人制造了混乱,还留下了观察后续发展的窗口。 当然,风险也存在。如果“蝮蛇”的人足够狡猾,或者“南先生”手段通天,可能会看穿这个粗浅的陷阱,甚至反过来设伏。但以他们目前惊弓之鸟的状态,这种可能性相对较低。 吃完东西,体力恢复了一些。叶深将最后一点水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他需要找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好好休养几天,彻底恢复伤势,同时也等一等,看看他扔出的“石头”,究竟能激起怎样的浪花。 他想起了红姐资料中提到过的、在城北这片,有一个早年废弃的、防空洞改造的、被一些流浪汉和边缘人物当作临时居所的地下空间。那里龙蛇混杂,但正因为混乱,反而容易隐藏。而且,距离他弃车的地方不远。 他压低帽檐,融入早市散去的人流,朝着记忆中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潮湿的街道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城西货运站的尸体,城北河里的证物,早市街头的匿名者…… 一夜之间,云京地下世界的暗流,因为一个人的挣扎与算计,而变得更加汹涌诡谲。 祸水已东引,乱局已布下。 接下来,就看这潭被搅得更浑的水中,哪些鱼儿会忍不住浮出水面,而谁,又能成为最终收网的渔翁了。 叶深的脚步平稳而坚定,消失在城北纵横交错的小巷深处。 他的伤还很重,他的敌人还很多,他的前路依然迷雾重重。 但至少,他不再是被动等待宰割的猎物。 他落下了自己的棋子,搅动了棋盘。 而这盘以生死为注的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 一石二鸟,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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