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在身后渐渐稀疏，雾气被风扯开又合拢，隐约能听见水声了，哗啦啦的，敲在耳膜上，又急又乱，像催命。
姬无双架着断指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蹚。脚下不再是厚厚的落叶，变成了湿滑的苔藓和裸露的乱石。断指李几乎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肩上，呼吸一声比一声短促、滚烫，吹在姬无双脖颈上，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衰败的潮气。老头胸前的暗红光团，在能量视觉里，已经黯淡得像是随时会熄灭的余烬，那圈淡绿的治愈光点早已被彻底吞噬。
“河……”断指李嘴唇翕动，浑浊的眼珠努力转向水声传来的方向，里面只剩下最后一点执拗的光，“快到了……过了河……”
姬无双咬着牙，脖颈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泥污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自己也不好受。经脉里那股属于王虎的、混杂着浓重血煞戾气的能量，像一群烧红的铁蒺藜在血管里滚，每跑一步，都刮擦着脆弱的经络，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临时气海那团污浊的能量膨胀到了极限，沉甸甸地坠在丹田，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左手的印记烫得麻木了，连带整条手臂都像是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皮肤下暗红色的纹路时隐时现，传递着一种空洞而狂暴的饥饿感。这饥饿感不只针对能量，更像是一种本能，催促他去掠夺，去填补，去把看到的一切活物都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身后的追兵没有甩掉。能量视觉里，那几团红色的光晕虽然被拉开了一段距离，但始终死死咬住，并且……好像还在增加。哨声不再尖锐，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嗡嗡声，像是某种更精确的联络方式，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回应。
尸鬼宗真正的好手，恐怕要到了。
“小子……”断指李忽然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放下我。”
姬无双脚下一绊，差点两人一起栽倒。他猛吸一口气，把断指李往上又架了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放。”
“我……不行了。”断指李的头无力地垂靠在他肩上，湿冷的白发蹭着他的脸颊，“带着我……你过不了河……也跑不掉。”
“能跑掉。”姬无双固执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目光扫向前方，能量视觉竭力穿透雾气，河岸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是一片陡峭的、布满碎石和断木的斜坡，下面水声轰鸣。
“听我说……”断指李用尽力气，抓住姬无双胸前破烂的衣襟，手指冰凉，“你……你刚才用的那法子……邪性。”
姬无双身体一僵。
“我看见了……王虎……”断指李喘息着，每个字都耗着所剩无几的生命，“那不是正路……孩子，那不是……”
老头没有说下去，但姬无双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那不是人该走的路。那会把你变成怪物，变成和尸鬼宗那些东西一样，甚至更可怕的怪物。
左手掌心猛地一阵灼痛，像是在愤怒地反驳。
“我没办法！”姬无双低吼出来，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绝望，“不那样，我们都得死！现在也得死！”
“那就……死得干净点。”断指李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残酷的清醒，“别……别变成他们。别让那东西……把你吃了。”
姬无双如遭雷击，脚步不由得顿住。
别变成他们。
别让那东西把你吃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左手。掌心皮肤下，暗红色的纹路正在缓慢地、诡异地蠕动，像是有自己生命的藤蔓，想要扎进更深的血肉里。吞噬王虎时那瞬间充盈又旋即被污浊和剧痛淹没的感觉，还有心底那股对更多生命能量的隐秘渴望……老头说的“那东西”，指的究竟是掌心的印记，还是……已经悄然滋生的某种东西？
生存，还是……道义？
或者说，是作为“人”活下去，还是作为某种“东西”活下去？
追兵更近了。能量视觉里，那几团红光已经逼近到不足百步，甚至能“看”到他们挥舞兵刃劈开荆棘的轮廓。其中一团红光尤其凝实，隐隐带着暗绿色的邪气，速度远超其他监工。
是修士，真正的尸鬼宗弟子！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不失时机地响起，带着一种机械的诱惑：
“检测到高能量目标接近（炼气五层，尸鬼宗基础功法）。”
“吞噬可获得大量精纯能量（含阴属性灵力），大幅提升生存几率。”
“目标状态：追击中，警惕性中，右侧三寸旧伤未愈（建议攻击点）。”
“吞噬成功率预估：33%（目标实力高于宿主，且有同伴）。”
成功率更低，但能量更“好”。而且，系统在指明弱点。
只要……再吞一个。吞了这个更强的，或许就能压下体内的紊乱，或许就能带着李伯冲过那条河……
姬无双的呼吸粗重起来，左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五指微微曲张。那个旧伤点，在能量视觉里，像黑暗中一个诱人的缺口。
“李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如果我……再用一次……就一次……”
“那就把我放下。”断指李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他松开了抓着姬无双衣襟的手，那点力气终于耗尽了。“你自己选。带着我死，还是……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活。”
姬无双僵在原地。
身后的破风声已经清晰可闻，夹杂着一声阴冷的低笑：“小老鼠，还挺能跑？”
选择。
生，还是死？
人，还是魔？
就在这一瞬。
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挣扎的火焰被一片近乎麻木的决绝取代。他没有放下断指李，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将老人枯瘦的身体往上猛地一背，双手死死扣住他的腿弯。
然后，他不再看身后，也不再“看”那诱人的高能量红点，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雾气中越来越清晰的、陡峭的河岸斜坡，喉咙里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低吼，背着断指李，一头朝着坡下，那水声轰鸣、深浅未知的黑暗中，纵身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