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头刀很沉,冰冷的刀柄硌着姬无双掌心的灼痛。刀身残留着王虎的血煞气,还有之前无数亡魂的怨念,丝丝缕缕地往皮肉里钻,与他体内刚吞下的、那团狂暴污浊的能量遥相呼应,引得左手印记又是一阵滚烫的抽搐。
另外两个监工冲到近前,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雾在翻涌。他们首先看到的,是倒在地上、那具形容可怖的干尸——熟悉的衣物,腰间挂着的监工铁牌,还有那张勉强能辨认出是王虎的、凝固着无边惊骇的枯槁面皮。
然后,他们才看到站在树旁、手持滴血鬼头刀的姬无双。
少年满身泥污落叶,衣服被扯破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带着擦伤和血痕。头发散乱,粘在汗湿的额角。但那双眼睛,此刻在昏蒙的雾气和自身驳杂能量光晕的映衬下,亮得吓人,像是烧着两团冰冷的、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鬼火。他微微弓着身子,像是忍受着某种剧烈的痛苦,又像是一头随时会扑出的受伤野兽。
最诡异的是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掌心的皮肤透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仿佛皮肉下藏着一块烧红的炭。
“虎……虎哥?”左边那个瘦高个监工声音发颤,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铁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右边那个矮壮的监工反应快些,脸上横肉一抖,眼中闪过惊疑和狠色,厉声喝道:“小杂种!你使了什么妖法?!”他一边骂,一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中钢刀横在胸前,同时用力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骨哨。
尖利的哨声撕破浓雾,远远传开。很快,更远处,不同的方向,隐隐有哨声回应,正迅速朝这边汇拢。
更多的追兵正在赶来。
姬无双听在耳中,心头沉了下去。能量视觉里,除了眼前这两团因恐惧和愤怒而剧烈波动的红色光晕,更远处,至少又有三四团红色光晕,正高速逼近。而他自己体内,那团新吞下的、混杂着王虎毕生修为和血煞戾气的能量,正在经脉里左冲右突,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系统的警告音像冰冷的针,反复刺着他的意识:“灵力暴走风险升高……经脉损伤持续加剧……”
矮壮监工见姬无双只是死死盯着他们,没有立刻扑上来,胆气似乎壮了些,又或许是同伴的哨声回应给了他底气。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变得贪婪而凶残:“管他什么妖法!这小子邪门,不能留!宰了他,王虎的位置……说不定就是咱们的了!”他踹了一脚旁边还在发抖的瘦高个,“别他妈愣了!一起上!他刚用了邪法,肯定虚得很!”
瘦高个被踹得一哆嗦,看了眼王虎的干尸,又看看状若厉鬼的姬无双,脸上恐惧更甚,但在矮壮监工的逼迫和可能“上位”的诱惑下,还是哆哆嗦嗦重新捡起了铁链。
两头鬼犬感受到主人的杀意,也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涎水顺着利齿滴落。
姬无双握着刀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他能感觉到左手掌心那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渴望——扑上去,按住他们,像吸干王虎一样,吸干这两个炼气三层左右的监工!他们体内的能量或许驳杂,但足以缓解此刻经脉的胀痛,填补临时气海的空虚,甚至……让他更强一些,更有把握面对即将到来的更多敌人。
吞噬的冲动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理智。眼前两个监工因恐惧而略显扭曲的脸,在他能量视觉里,仿佛变成了两团诱人的、跳动的血食。
只要伸手……
就在这时,树洞里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漏出喉头的痛苦闷哼。
是断指李。
声音很轻,几乎被鬼犬的低吼和监工粗重的呼吸掩盖。但姬无双听到了。
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猛地一个激灵,眼中的冰冷鬼火摇曳了一下,恢复了几分清明。
不能。不能在李伯面前……再“吃”人。
他已经用这种邪法杀了王虎,那瞬间抽干生命、掠夺一切的恐怖场景,他自己回想起来都遍体生寒。如果当着李伯的面,再重复一次……老头会怎么看他?那个教他辨识草药、告诉他黑风山外有条河可以逃命的李伯,会如何看待这个变成了怪物的少年?
而且,吞噬带来的能量杂质已经快把他撑爆了。再吞,不等追兵合围,他自己就可能先经脉寸断,爆体而亡。
更重要的是——他得带着李伯逃出去。在这里缠斗,等更多监工合围,只有死路一条。
东边。河。
姬无双的目光越过两个步步紧逼的监工,投向浓雾深处。能量视觉竭力延伸,在一片灰白光点和迅速靠近的红色威胁中,隐约捕捉到那个方向的地势在缓缓降低,水汽似乎也略微丰沛一丝。
“他怕了!上!”矮壮监工见姬无双眼神闪烁,以为是怯战,低吼一声,率先挥刀扑上!刀光卷起落叶,带着一股蛮横的劲风。
瘦高个也怪叫着,抡起铁链横扫姬无双下盘。
两头鬼犬一左一右,呲牙猛扑!
姬无双没再犹豫。
他脚下一蹬,不是向前迎击,而是疾步后退,同时手中沉重的鬼头刀并非劈砍,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抡圆了横拍出去!
“铛!哗啦!”
刀背狠狠砸在矮壮监工的钢刀侧面,震得对方虎口发麻,攻势一滞。铁链擦着姬无双的脚踝掠过,扫起一片泥土。而扑来的鬼犬,被他这出人意料的一记横扫逼得凌空扭身闪避。
趁此间隙,姬无双身形急转,不是进攻,而是朝着树洞方向冲去!
“他想跑!”矮壮监工气急败坏。
姬无双冲到树洞前,左手忍痛飞快扒开藤蔓,右手将鬼头刀往地上一插,弯腰就拽住断指李的胳膊:“李伯!走!”
断指李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的包扎又渗出血迹,但他看到姬无双眼中那竭力压制的混乱和急切,没有多问一句,咬紧牙关,借着姬无双的拖拽之力,踉跄着钻出树洞。
“追!”身后,矮壮监工的怒吼和鬼犬的狂吠几乎贴背而来。
姬无双一把拔起鬼头刀,反手朝着追来的方向,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狠狠掷出!
刀身旋转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没入浓雾。
不是瞄准人,只为阻敌。
他甚至没去看结果,架起几乎虚脱的断指李,一头扎进雾气更浓、林木更密的东边,朝着那隐约水汽的方向,跌跌撞撞地亡命奔去。
身后,传来钢刀格挡的脆响,监工气急败坏的咒骂,以及鬼头刀深深砍入树干发出的闷响。
还有,远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更多哨声与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