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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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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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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微微蹙眉:“你这是何意?” 香萼没有立刻答话,吱呀一声窗户开了,烛火在床帐外被风吹得摇曳出长长弧线。 她咬着嘴唇,不知疼痛般咬着,白生生的牙刺入红润唇瓣。 萧承伸长手臂将烛台拿远些许,目光定在她脸上。 香萼木呆呆地半跪半坐在床上,一头清醒后就没有梳理过的青丝散在肩头垂落。 整个人静得像没了呼吸,只有紧咬着的唇还有丝丝活气。 他分开她的嘴唇,轻轻擦过唇上冒出的两滴血珠,温声道:“别咬。” “你不怕疼吗?” 香萼愣愣地任由他触碰她,忽地一个激灵伸手去推他的手,反而被萧承握住,连带着人也被他拉近。 她的手看着纤长优美,实则指腹骨节都有茧子,是多年劳作难以消除的痕迹,握在掌心有些粗糙。 她始终安静地微微垂首,萧承也没有再开口。 片刻,香萼目光渐渐清明,抽回自己的手。 “萧郎君,你不用这样的,”她道,“只是误会而已,你不用带我回萧府,劳你派人送我回万柳巷就好。”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出了这样的事,虽是你我无法预料的,但我们日后不要再见了。” 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坚定。 萧承苦笑:“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怪我,这确实是我的错,我不可能不管你让你独自回家去。” 她摇头:“真的不用。我不怪你,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才过了一个下午,她玉脸上蒙了一层淡淡青色,显出十分的疲倦,亦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萧承眸光闪了闪。 “为何?”他语调诚恳,“你为何不愿意随我回萧府,你看不上我吗?” “当然不是。”她勉强笑了一下。 “我和您说过,我此生不愿再进任何高门,能过平静的小日子就知足万分了。成国公府门庭煊赫,不是我要去的地方。” 话音一落,天边一记春雷仿佛就在二人之间猛地炸开。声响震天,大雨瓢泼,骤雨顷刻间铺天盖地,潮气钻入室内,香萼不由打了个寒颤。 哗啦啦雨声中,萧承不动声色地凑近了些许,再次握住香萼冰凉的手:“你是我的人,于情于理都该和我回去。你是我的人了,不会有人不长眼欺压你。” 她想抽出自己的手,却被萧承紧紧握住,挣脱不开。 肌肤相触的感觉很陌生,又熟悉。 香萼抬眼,他脸上微微含笑,很是温雅。 也很认真。 微微上挑的凤眼里,映出小小一个她。 头发蓬乱,眼圈红肿,抿着唇不肯说话的模样。 酸疼的小腹残存着饱胀感,如噩梦般,提醒她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 手上被包裹着的男人体温,顺着掌心的纹路,似春雨般密密渗入体内,如一阵暖流。 他的手可以完完全全包裹住她的手。 身上的檀香混杂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虽淡,却像是有了实质,堂而皇之地围住她。 萧承说的是对的。 发生这样的事,当下任何人看来都是她做萧承的小妾,和他回萧府。 这是萧承应负的责任。 如果是一年前发生这样的事,她还会害怕萧承不肯为此负责吧? 她和他回去,从此做他妾室,服侍他,服侍日后他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运道好能有生育子女的机缘,在成国公府安稳到老,富贵一生。 一切顺理成章。 她和他做了那样的事,失了贞洁,她不可能再嫁给别人。 而萧承,也许风流,其他却是无可挑剔的一个人。 他们因为他落难才会相识,他当做回报给了她最想要的自由身,又帮她处置闹事的侏儒一家,帮她解决后患。 室内弥漫着春夜不该有的寒凉,夜雨声在她的沉默里渐渐变大,拍打窗棂,泠泠作响。 她却还能听清萧承的呼吸,还有她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香萼抿抿唇,道:“雨大了,萧郎君送我回去吧。” 他有一瞬的错愕。 “这么大的雨,你要连夜赶回去?” 萧承微沉下脸,语气含着些许不悦。 他大步起身,房内几道纱幕被撞得纷纷翩跹。他凝望窗前细密如珠帘的雨幕片刻,亲自关紧了窗,再次折返回来。 萧承端详香萼的面容。 她始终不抬头和他对视。 “再不愿和我同处,也不必冒雨赶回。”他眉心微拧,“我叫人服侍你沐浴。” “我自己洗。”她低声道。 她原本是想回家后立即沐浴,但这雨......身上黏腻,着实不好受。 萧承无可无不可:“随你。” 说完他便走了。 他生气了,换做常人见状早已战战兢兢哪里还敢提反对的话,香萼却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萧承心绪不佳,脑子随着钝痛的身体,变得麻木。 是觉得她不识好歹吗,还是他真心真意想要为这个错误负责,遭拒绝后有所不满? 香萼想起他在果园小屋里养伤的那几日,即使落难,亦是极有风度,温润如玉的君子。 这回他也安慰她,愿意负责。 但她...... 无法再将他当做从前那个人了。 门被推开,几个仆妇抬入一只大浴桶放在屏风后,自上氤氲出白色雾气。方才来送衣服的丫鬟小心翼翼地卷起半幅帷帐,轻声道:“奴婢搀扶您去沐浴。” 手已经搀扶上香萼半边身子,雨声如泣,她被扶到屏风后,浴桶前的一张凳上摆了大巾和一套新寝衣,丫鬟福身后退了出去。 不用她出声叫丫鬟退下,但又预备了她过夜的衣裳。 香萼将自己浸在大浴桶里,热水润过她的脸颊。 浑身酸软,疲惫侵袭四肢百骸。她闭上眼,外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想了一下,大概是在收拾被他们弄脏的床褥。 眼睛干涩,她眨了眨。 萧承会强迫她入府吗? 她知道他是个会尊重她想法的好人,但偏偏这种事又很难说...... 香萼叹了口气,用力掐了掐手心。 身上红红粉粉的羞耻痕迹怎么也洗不掉,指腹按下去都是疼的,她轻嘶一声。 “您可有吩咐?” “没事。”她小声道,手慢慢从腰上一块红紫移开,眼前逐渐模糊一片。 萧承的话再次浮现—— 她即使没读过书,没有爹娘教过,也知道当今女子贞洁的重要。 萧承说的没错,她确实是他的人了。 她缓缓将自己沉入香汤里,脚趾不小心撞到桶壁连忙缩回,这点疼痛微乎其微,却叫她一下子坐了起来。 脸露出水面,香萼甩了甩鼻尖的水珠。 她已经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简单小日子,但还没有去梦里的湖上泛舟赏景,还没有自己的屋子...... 一入萧府,深宅大院里,好不容易得到的自由和安宁都没了。 是全都没有了。 她擦干身体,穿好寝衣抱着外裳出去。外头几个丫鬟仆妇收拾浴桶,摆晚膳,给她烘头发,各自忙活,有条不紊。她任由人给她熏发,实在不习惯丫鬟一口一口喂饭,自己吃了起来。 几人都很安静,也十足恭敬,脸上一点异色都无。她没什么胃口,喝了一碗鸡汤就放下碗。天黑透时,她已经躺在床上,萧承进来了。 她缩了缩手,背对着装作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 萧承坐下,摸了摸她的脸,“还疼吗?” 香萼一阵脸热,没有搭理他。 “你好好歇息,明日我带你回府拜见我祖父母和母亲。”萧承温声道。 “别怕。” 他又安抚她。 她慢慢转过脸,对上萧承漆黑的眼珠。 温柔,从容。 香萼却是一阵心烦意乱,猛地坐了起来,皱眉看向他。 “萧世子。”她叫了个称呼,停住话头。 他脸上笑容不变,将她耳边青丝别到脑后,问:“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心内如有火烧,迫切需要做些什么来痛快发泄一场。 萧承完美的笑,她突然很是不适。 “可是哪里不舒服?”他关切地问。 两人的脸近得呼吸都缠绕住,氤氲缠绵。 他做起来无比自在,轻唔一声,像是在等着她说话后再次安慰她。 她脑中空了几瞬,小声道:“我累了,我想一个人睡了。” 他笑,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温柔:“睡吧。” 香萼躺下,立刻将绸被拉到眼下,闭上眼睛假寐,没一会儿就听见萧承出去的声音。 他似是笃定她不会再提回去,已经将她看成自己的女人......妾室......动作亲昵又自然。 春夜雨后空气清新,床榻上柔软暖和,她却像独自走在一望无际的雪地里,冷凄凄,不知道出路在何处。 胡思乱想片刻,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怡人香气,坐了起来。 值夜的丫鬟立刻问道:“您有何吩咐?” “你点的是什么香?” “是安神的熏香。” 她命丫鬟去熄了,又坚决地让她们都出去。不一会儿,室内只剩下她一人。 不知怎的,一想到熏香就觉得十分不对劲,却又怎么也想不到是哪里古怪。 她想了一会儿放弃了,可她是绝对不能就这样睡着的,香萼静静回想她是怎么进来的,谢家大少夫人的丫鬟带她进来的那个侧门在大门不远处,夜里一定是有人值守的,而且不可能只有一二人。 香萼仔细回想前主家的后院,她知道京城不少勋贵府邸的建造大同小异,但此地是别院又不知是否一样。通常西南角都会有小门,看门的是下等仆妇,装出一副威严模样应该可以混过去。 她又有一身好衣裳,香萼坐起来摸黑换上,盘起发髻。 一只脚尖才碰上地就腿软了,她踉跄着跌回床上。香萼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四处都没有动静,才慢慢下床穿好鞋子。她的脚步声一向很轻,缓缓地走到了窗边。后来雨停了,窗户开了个缝隙,她小心推开,张望四周,没有见到一个人影。 香萼屏住呼吸放轻手脚翻过了窗户,立刻躲到庭院一棵高树下,等了片刻弓着身子慢慢走了出去。地上湿滑,香萼如今的腿脚也走不快,小心翼翼地挪动。 萧承看着心意已决,她说服不了他。 若真走到硬碰硬这一步,她一个才得了自由身的寻常民女,无权无势,怎么和他相比? 他可是连她前主家永昌侯府都要小心捧着的人。 她如今什么都顾不上想,只想着要尽快离开,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一路上遇到值夜巡逻的仆妇小厮,好在香萼非常熟悉这些,几次都躲藏了过去。夜色昏暗,只有风吹过的叶子簌簌声,偶尔几颗雨珠落在她脸上。 她顺利地过了几道月洞门,腿像被铁钉穿过,疼得脸上出汗,几缕青丝黏在两靥上。 香萼咬咬牙,继续向西南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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