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密集的演练,持续了整整一日。当日色(依据洞中玉髓光芒变化推测)再次“黯淡”,标志着“夜晚”降临时,无论是主导针法的慕容雪,还是操控“怨瞳”之力的林清月,亦或是全神贯注协调观察的叶红鱼,都已近乎精疲力竭。
慕容谦宣布暂停,让各自休息,恢复精神,准备迎接明日那真正的、充满未知的挑战。
林清月没有立刻回自己的石室,而是独自走到了药泉边。乳白色的温泉水汽依旧袅袅,带着奇异的药香,但此刻吸入肺中,却难以抚平她心中的纷乱。明日的尝试,她将是关键的一环,也是最不稳定的一环。那缕勉强能探出指尖、控制得磕磕绊绊的冰寒丝线,真的能在关键时刻,承担起引导、共鸣的重任吗?万一失控,不仅救治失败,她很可能瞬间被印记反噬,甚至……波及到白尘,乃至旁边的慕容雪。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并非怕死,只是害怕因为自己的失败,彻底断绝了白尘的生路,也辜负了慕容父女倾尽全力的付出,以及……叶红鱼那默默守候的目光。
“清月。”
一个清冷、微带疲惫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林清月转过身,看到慕容雪也走了过来。她换下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外面披了件厚厚的雪狐裘斗篷,脸色在洞内柔和的光线下,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依旧清澈宁静。她手中,还提着一个不大的、用棉布包裹的陶泥小壶,壶口隐隐有温热的白色水汽溢出,带着一股不同于药香的、更加清冽甘醇的草木气息。
“慕容小姐。”林清月微微颔首。
“叫我雪儿就好。”慕容雪在她身旁的石台上坐下,将小壶放在两人中间,又从袖中取出两个小小的白玉杯,动作优雅从容。“看你心神不宁,可是在为明日之事担忧?”
林清月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慕容雪提起小壶,将里面清亮微碧、香气沁人的液体,缓缓注入两个玉杯。“这是用洞内几味安神、益气、又不伤脾胃的草药,加上今年新采的"云雾山"顶的雪芽,以药泉水煮的"安神茶"。不算什么好东西,但此刻喝一些,或许能让心绪稍静。”
“谢谢。”林清月接过温热的玉杯,凑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随即回甘,一股温润的气息顺喉而下,果然让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一丝。“雪儿,你不担心吗?”
“担心。”慕容雪也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目光望着氤氲的水汽,声音很轻,“每一次施针,面对未知的病情,我都会担心。担心判断失误,担心手法不精,担心药石无效。但担心无用,只会让手发抖,让心不静。医者,当有仁心,更需有定力。尤其是面对白公子这样的奇症,任何一点情绪波动,都可能通过针法,影响到他。”
她顿了顿,看向林清月:“更何况,明日之行,你的角色,比我更重要,也更凶险。你的"定力",将直接决定我们能否成功触及那"寂灭"之力,并引导其归位。”
“我……”林清月苦笑,“我只是怕自己做不到。这印记的力量,太邪异,太难控制。我怕……”
“怕失败,更怕因失败而失去他,对吗?”慕容雪接口道,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
林清月身体微微一颤,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茶杯握得更紧了些,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慕容雪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理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林姐姐,你对白公子的情意,我看得出来。很深,很真,甚至……可以不顾一切。这份心意,或许,正是你能控制那"怨瞳"印记的关键。”
“心意?”林清月抬起头,不解。
“嗯。”慕容雪缓缓道,“这几日,我观察你练习。当你心中杂念纷扰,担忧、恐惧、自我怀疑时,印记之力便驳杂难控,躁动不安。但当你全神贯注,脑海中只存着要"控制好它,去救他"这一个念头时,印记的力量,反而会变得……稍微"温顺"一些,更容易被你引导。虽然依旧冰冷刺骨,充满怨念,但那"抗拒"的意味,会淡去一分。”
她放下茶杯,伸出手,隔着衣袖,轻轻按在自己左手手腕那被毒纹蔓延的位置,声音更轻:“或许,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并非那些玄妙的武功、诡异的毒术、或者高深的医道,而是人心深处,最纯粹、最执着的那份"念"。它可以让人坠入深渊,也可以创造奇迹。你的"念",是为了守护他。这份"念",或许正在悄然改变着你与那"怨瞳"印记的关系,让它那纯粹的"恶"与"怨",沾染上了一丝属于你的"执着"与"守护"。”
“所以,林姐姐,”慕容雪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林清月,“明日,当你将指尖抵向白公子,尝试引导那"寂灭"之力时,不要去想会不会失败,不要去想后果有多可怕。只需集中你全部的"念",想着他,想着你要救他,想着你绝不会让任何力量伤害到他。将这份"念",灌注到你指尖那缕冰冷的力量中,让它成为你"念"的延伸。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林清月纷乱的心绪,骤然一清。是啊,她之前一直将“怨瞳”印记视为洪水猛兽,视为不得不用的危险工具,心中充满了对抗和恐惧。却从未想过,或许可以尝试,用自己心中那最强烈、最不容置疑的“念”——对白尘的守护之念——去“浸染”它,去“引导”它,甚至去……“借用”它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我……明白了。”林清月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谢谢你,雪儿。”
慕容雪微微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不必谢我。我也只是……不愿看到一个惊才绝艳的医道奇才,和一个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女子,就这样在我眼前陨落。更何况……”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也想看看,这份"念",究竟能创造出怎样的奇迹。这对于我,对于慕容家,或许也是一次重要的……启示。”
她话中似乎另有所指,但林清月没有深究。此刻,她心中那因担忧和恐惧而产生的阴霾,被慕容雪这番话驱散了不少。她再次端起茶杯,将杯中微温的茶水一饮而尽,感受着那股温润的气息在四肢百骸化开,带来一丝暖意和力量。
就在这时,叶红鱼也走了过来。她换下了白日里便于行动的劲装,也穿了件慕容家提供的、料子厚实舒适的深蓝色长袍,长发简单地披在肩后,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沉静。她手里,也拿着一个杯子,不过里面是清水。
“你们在聊什么?”叶红鱼在两人旁边坐下,目光扫过那壶安神茶,又看了看林清月明显比刚才舒缓些的脸色。
“在说明天的事。”林清月道,“雪儿给了我一些……很重要的建议。”
叶红鱼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端起清水喝了一口,目光也投向那雾气氤氲的药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刚才,和外面守着的秦伯聊了几句。他说,洞外下雪了。苍山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了些。”
下雪了?
林清月和慕容雪都微微一怔。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腹深处,几乎忘记了外面还是冬日。下雪……意味着什么?是预示着某种不祥的兆头,还是……代表着一种洗涤与新生?
“我想出去看看。”叶红鱼忽然道,目光看向慕容雪,“可以吗?只在洞口附近,不离开阵法范围。”
慕容雪沉吟了一下,点点头:“可以。洞口有回廊,风雪吹不进来,阵法也能遮蔽气息。我陪你一起去。林姐姐,你要一起吗?”
林清月看了看沉睡白尘的“玉髓室”方向,又看了看眼前两位同样为那个男人忧心忡忡、却又各自以不同方式支撑着的女子,点了点头:“好。”
三人起身,沿着甬道,朝着洞口方向走去。秦管家和几名守卫见到她们,躬身行礼,没有阻拦。
穿过厚重的断龙石闸门(此时并未完全落下,留有一道缝隙),来到瀑布水帘之后、被开凿出来的宽敞回廊。回廊依山而建,外侧是粗大的原木栏杆,悬挂着几盏防风的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
站在栏杆边,向外望去。
只见苍茫夜色之中,天地一片混沌。之前还能隐约看见的山峦轮廓,此刻已完全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漫天飞舞的、细密洁白的雪花所吞噬。雪下得正紧,无声无息,却又仿佛带着一种席卷天地的气势。寒风穿过山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大片的雪沫,扑打在回廊外侧的岩石和栏杆上,旋即又被阵法柔和的力量无声地卸开、消融。
洞内温暖如春,洞外却是冰封雪飘。一步之隔,两个世界。
三人静静地站在回廊边,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这苍茫的雪夜。寒风夹杂着雪粒,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山野的、清冽到极致的空气。
这景象,壮阔,孤寂,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净化和力量。仿佛天地间所有的污秽、血腥、阴谋、痛苦,都能被这无边无际的、纯净的白色所覆盖、所洗涤。
“真大啊。”叶红鱼喃喃道,伸出手,一片雪花穿过阵法光晕的微弱阻隔,落在她掌心,瞬间融化,留下一丝冰凉的湿润。“以前在队里,出任务遇到大雪封山,只觉得麻烦,觉得冷。现在看着,倒觉得……挺干净的。”
林清月也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消融,如同生命般短暂易逝,却又前赴后继,生生不息。她忽然想起,和白尘初见,似乎也是个雨夜。潮湿,阴冷,充满绝望。而此刻,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面对漫天风雪,身边是两位同样心怀牵挂的女子,心中那份因为明日挑战而产生的忐忑,似乎也被这天地之威,冲淡了许多。
“瑞雪兆丰年。”慕容雪轻声道,声音几乎被风雪声淹没,“希望这场雪,能带走一些污秽,带来一些……新的希望。”
她的话,似乎意有所指。是希望这场雪能掩盖幽冥追踪的痕迹?还是希望这纯净的雪,能为明日的治疗,带来一丝好运?
“会好的。”叶红鱼忽然转头,看着林清月和慕容雪,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和坚定,“我们准备了这么久,一定能成功。白尘那家伙,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清月,你也要相信自己。雪儿姑娘,你和你父亲,是现在唯一能帮他的人,你们也要坚持住。”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这力量感染了林清月,也感染了慕容雪。
“嗯。”林清月重重点头。
慕容雪也微微颔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清浅却真实的笑容:“借叶警官吉言。”
三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站着,望着廊外无边的风雪。风声,雪落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她们各自想着心事,担忧着同一个人,却也因为彼此的陪伴和这份共同的信念,而感到一丝难得的、短暂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寒风似乎更凛冽了一些,带着哨音掠过山崖。
“进去吧,外面冷,别着了凉,影响明日状态。”慕容雪轻声道。
三人转身,朝着温暖的洞内走去。在即将踏入断龙石闸门内时,林清月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漫天风雪。洁白的雪花,在黑暗中狂舞,仿佛无数挣脱了束缚的精灵,又像是天地在为某个重要的时刻,进行着无声的洗礼。
回到洞内,温暖的气息重新包裹了她们。药香,灵气,让人紧绷的神经再次放松。
“时候不早了,都去休息吧。”慕容雪对两人道,“尤其是林姐姐,你需要保持最佳的精神状态。明日辰时,我们准时开始。”
林清月和叶红鱼点头,各自走向自己的石室。
躺在石榻上,林清月辗转反侧。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慕容雪的话,回想着廊外那漫天风雪,回想着叶红鱼坚定的眼神,更回想着白尘平静沉睡的脸。掌心那“怨瞳”印记,此刻一片冰凉沉寂,仿佛也随着她的心绪,暂时归于平静。
她不再恐惧,不再怀疑。心中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念头——
明天,一定要成功。
为了他,也为了所有关心他、为他努力的人。
她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尝试进入慕容雪教她的、一种有助于精神集中的冥想状态。渐渐地,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脑海中只剩下那份纯粹的“守护”之念,如同黑暗中的火炬,稳定地燃烧着。
而在另一间石室中,叶红鱼也没有立刻入睡。她靠在石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侧(曾经佩枪的位置),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外面依旧肆虐的风雪,看到黑暗中可能潜伏的危险。她在脑海中,将明日的治疗步骤、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以及自己需要做的应急反应,再次快速地过了一遍。直到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误,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即便休息,她的耳朵,也依旧保持着警觉。
慕容雪回到自己的静室,却没有立刻休息。她走到石桌前,摊开那张复杂的“阴阳归元”针路图,就着玉髓柔和的光芒,再次细细审视起来。手指虚点着图谱上的一个个穴位,脑海中模拟着真气运行的轨迹,推演着任何可能出现的细微偏差及其应对之法。直到确认万无一失,她才收起图谱,走到窗边(静室有一处开凿的、镶嵌着透明水晶的“窗户”,能看到部分洞窟景象),望着洞窟中央那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玉髓,以及下方氤氲的药泉,清冷的眼眸中,映照着点点微光。
“父亲,哥哥,还有……先祖们。”她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明日,雪儿将行此逆天之举。若能成功,不仅可救白公子性命,或许也能为我慕容家,寻到一条破解"梦魇蛊"、乃至对抗幽冥的新路。若失败……”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握紧了拳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袖口滑落,露出那截布满青黑色毒纹的、纤细苍白的手腕。毒纹在玉髓光芒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
她转身,走到石榻边,和衣躺下,也闭上了眼睛。只是,与林清月和叶红鱼不同,她很快便陷入了睡眠。只是那睡眠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偶尔会有极轻微的、仿佛梦魇般的颤动。手腕上的毒纹,在黑暗中,似乎也隐隐散发着不祥的、极其微弱的幽光。
雪夜对酌,吐露心声。
三个女子,在这绝境之中,以不同的方式,完成了战前最后的调整与准备。
洞外,风雪依旧。洞内,希望与决心,如同那药泉中不灭的温热,在寂静中默默流淌,等待着黎明(洞中感知的)的到来,等待着那场关乎生死的、真正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