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吴新蕊就乘飞机回了清江。
省长的工作千头万绪,能在这里待上两天,已经是挤出来的假期。
苏玉成留了下来,说要多陪陪女儿。
接下来的几天,刘清明彻底变成了导游。
他陪着父母和弟弟,把市里郊外那些有名的大大小小的景点,几乎跑了个遍。
站在八达岭长城上,北风呼啸,吹得人脸生疼。
父亲刘红兵却毫不在意,他扶着斑驳的城砖,眺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脉,许久,才吐出一句感慨。
“这辈子,值了。”
一句话,让旁边的母亲王秀莲瞬间红了眼眶。
她一辈子都在小小的林城打转,最远的地方就是去省城云州。
何曾想过,有一天能站在长城上,看这大好河山。
刘清明和弟弟刘小寒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在父母身边。
这一刻的宁静与满足,比任何语言都来得珍贵。
刘小寒凑到刘清明身边,低声说:“哥,我准备初五走。”
“这么早?”
“嗯,坐火车回学校。”
刘清明点点头。
以他们家现在的条件,买张机票不算什么。
但弟弟明显是想省点钱。
或许,也是不想太过依赖家里。
这是好事。
刘清明没有强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学校给家里打个电话。”
“知道了,哥。”
初五,刘清明和父母一起把刘小寒送到了火车站。
看着弟弟背着包,汇入拥挤的人潮,刘清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送走了弟弟,他的春节交际之旅才算正式开始。
既然决定了要在体制内好好走下去,这些人情世故就是必不可少的功课。
去上司家里拜访,是一种姿态,更是一种尊重。
司长陆长河家。
主任郭伟诚家。
局长项辰光家。
刘清明都一一走到。
礼物不重,但心意到了。
几位领导对他都很客气,言谈间也多了几分亲近。
这趟京城之行,他最大的收获,就是正式踏入了部委的这种圈子。
最后一站,是周家。
这是重中之重。
客厅里,谢语晴和苏清璇正坐在一起聊天。
两个同样美丽的女人,都怀着身孕,腹部微微隆起,身上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你们俩这预产期就差一个月,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在同一家医院,做个伴。”谢语晴笑着说。
苏清璇也笑道:“那敢情好,孩子生下来就有个伴儿了。”
刘清明走过去,看着两个孕妇,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威严的嗓音从二楼传来。
“你就是培民那小子天天挂在嘴边的刘清明?”
刘清明抬头,看到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正站在楼梯口,扶着栏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直直地盯着他。
这就是传说中的周老爷子。
刘清明心中一凛,但脸上却不见丝毫紧张。
他往前走了两步,笑呵呵地叫了一声。
“周爷爷,您好。”
周老爷子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哦?你就是培民经常说起的那个小子?”
刘清明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我好像是欠了培民哥一百块钱,他才会这么惦记我吧。”
周老爷子一怔。
随即,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小子,有点意思。”
笑声在客厅里回荡,周培民和谢语晴都松了口气。
周老爷子走下楼梯,刘清明想要上前扶一把。
却被他推开了。
刘清明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一副有些靦腆的模样。
“对不起,周爷爷,您的气场太强了,我有点害怕。”
“害怕?”周老爷子笑咪咪地走下楼梯,“我怎么听说,你在苏家那个老家伙面前,直接说他活成了自己当初最讨厌的反动派?把他气得差点背过气去。那时候,你哪里害怕了?”
这事儿传得这么快?
刘清明心里嘀咕,脸上却是一副懊悔的表情。
“我那是口不择言,一时冲动,说完就后悔了。给长辈添堵,实在不应该。”
周老爷子摇了摇头,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没说错。我们这帮老家伙里,有些人呐,就是活成了他们当初最痛恨的人。”
老爷子的话让刘清明心中一震。
“小刘,你的事情,培民跟我说过,雪琴跟我说过,林峥那小子也特意打电话跟我讲过。”
“他们都一致看好的人,我相信,一定是个好孩子。”
老爷子顿了顿,继续说。
“以后,我这里,你可以常来。”
这话的分量有点重,周培民的记忆中,爷爷从来没有主动邀请过客人上门。
这意味着,周家的大门,正式对他敞开了。
刘清明立刻顺杆爬。
“那您可千万别嫌我烦。”
周老爷子又笑了,指了指他,“你要是敢惹我生气,我照样拿拐杖打。”
刘清明咧嘴一笑。
“您别手下留情就行。”
“嘿!还有讨打的!”周老爷子笑得更开心了。
刘清明看着他,忽然有些感慨。
“周爷爷,说实话,我从小就没见过我爷爷,心里一直有个遗憾。今天看到您,觉得特别亲切。”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周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看着刘清明,问:“你爷爷……去世得早?”
刘清明点点头,声音低了一些。
“嗯,50年。”
“50年……”周老爷子喃喃自语,又问,“当过兵?”
“对。”刘清明的回答很干脆,“牺牲在朝鲜战场。”
轰!
这两个字,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周老爷子的身子猛地一肃,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那是一种从血与火中淬炼出的铁血之气。
他盯着刘清明,一字一顿地开口。
“来,坐下,跟我好好说说。”
周培民和谢语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他们都了解刘清明,知道他有一种独特的本事,能轻易地打动人心,赢得别人的喜爱和看重。
而且,这种打动,来得那么自然,不露半点痕迹。
换做一般人,用这种方式来套近乎,周老爷子只怕早就起了疑心,认为对方别有用心。
但刘清明没有。
他脸上那种坦诚和发自内心的孺慕之情,只会让人相信他的真诚。
而这个恰到好处的话题,无疑瞬间击中了老爷子内心最柔软,也最骄傲的地方。
爷孙两人,一个问,一个答。
谈话间,时空仿佛倒流,一下子回到了五十多年前那场艰苦卓绝的立国之战。
从长津湖的冰雪,到上甘岭的炮火。
那些尘封的名字,那些壮烈的牺牲。
周老爷子的情绪明显被调动了起来,时而扼腕叹息,时而拍案而起。
等到刘清明从周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周老爷子对他的称呼,已经从“小刘”,亲切地变成了“小清明”。
这个转变的速度,让刚巧回家的周继先都吃了一惊。
他看着刘清明被弟弟周培民客气地送出门,忍不住问儿子。
“培民,今天这是……发生了什么?”
周培民摇摇头,也是一脸的费解。
“我也不知道,这得问爷爷。”
周继先走进屋,看到老爷子正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外。
“爸。”
周老爷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
“继先,你们之前搞的那个"寻找英雄"的计划,我看可以加快速度了。”
“再拖几年,就剩不下多少人了。”
说完,老爷子扔下这一句,便背着手,转身上了二楼。
只留给周继先一个孤单而坚实的背影。
……
苏玉成一直待到初七公假结束才离开。
临走前,他拉着刘清明的手,再三叮嘱,一定要照顾好小璇。
这位商场上运筹帷幄的枭雄,在女儿面前,永远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刘红兵和王秀莲待的时间要长一些。
老两口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儿媳妇,变着法地做好吃的。
一直到出了正月十五,还是刘清明和苏清璇再三坚持,才把两人送上了回程的飞机。
机票是苏清璇早就订好的。
她知道,要是不来点硬的,婆婆肯定还想留下来继续照顾她。
王秀莲嘴上说着浪费钱,但心里却比谁都高兴。
送走了二老,刘清明和苏清璇回到空荡荡的家里。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都笑了。
“媳妇儿,是不是感觉被亲情包围了这大半个月,快要喘不上气了?”刘清明把她揽进怀里。
苏清璇靠在他肩上,笑着捶了他一下。
“哪有。其实……有点累,但更多的是温暖。”
“这几天,就是我以前做梦都想要的家庭氛围。被人关心着,被人宠爱着,也可以去关心和宠爱家人。”
刘清明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怪不得小寒走的时候那么高兴,你这个当嫂子的,是不是偷偷给他塞钱了?”
苏清璇抿嘴一笑,默认了。
“就给了一点点生活费。”
“我真羡慕他,”刘清明感慨道,“想当年我上学那会儿,兜比脸都干净,连五十块钱都很难拿出来。”
苏清璇忽然捏住他的脸颊,佯怒道:“那可不行。要是你那时候就有钱,你和你的那个初恋,就不会分手了。”
刘清明哭笑不得。
“她真不是我初恋。我跟你说过了,我初恋是我们厂办幼儿园的老师。我现在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那时候又漂亮又温柔。”
“哦?”苏清璇拖长了语调,“怪不得你喜欢比你大的女人。”
“我没有喜欢比我大的女人,”刘清明立刻投降,“我只喜欢你。”
“哼,”苏清璇轻哼一声,随即又绷不住笑了,学着他的样子,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嗓音,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刘清明浑身一个激灵,赶紧求饶。
“媳妇儿,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两人打闹了一会儿,苏清璇重新窝进他怀里,安静下来。
“小寒走得高兴,是因为他跟女朋友约好了,要提前返校去玩几天。”
“我知道分寸的,给的钱也不多。小寒也没主动跟我要过,他是个好孩子,自尊心强。”
刘清明抱着她,柔声说:“没关系,长嫂如母,你怎么做都是对的。”
苏清璇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说:“虽然……如果爸妈一直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天天这么照顾我,我会有一点点不习惯……但我真的不会厌烦。”
“他们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我很高兴,也很享受。”
“只不过……我觉得自己有点不配。我好像……都没有为他们做过什么,没有好好孝顺过他们。”
刘清明听着妻子患得患失的话,心里一软。
他捏了一下苏清璇小巧的鼻子。
“傻瓜。”
“你嫁给我,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恩德和孝顺了。”
“他们对你,有喜欢,有讨好,有小心翼翼,但更多的,是家人之间最纯粹的爱。这里面,哪有什么配不配的。”
“你对他们不好吗?”
“你第一次跟着我回家,叫王秀莲"妈"的时候,她回来跟我说,她当时心都在发颤,激动得腿都软了。她想,这是多好的一个姑娘啊,怎么就成了我的儿媳妇了。”
“你叫刘红兵"爸"的时候,我爸一个大男人,都不敢抬头看你,他生怕那是一场梦。”
“媳妇儿,你能嫁给我,能融入我们家,就是对他们,对我,最大的好。”
“所以,咱俩就不要在这儿内耗了,好不好?”
“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很快,我们就会有自己的孩子,二人世界就要变成三口之家了。”
“我每天都在期待着他的到来。”
苏清璇静静地听着,把头更深地埋进丈夫宽阔温暖的胸口。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那声音,让她无比安心。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