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清明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省地质研究院。
计算机自动监测系统。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前世的记忆碎片,那些被深埋的、沾满血与泪的画面,瞬间翻涌上来。
山崩地裂,城镇化为废墟。
无数哭喊,无数绝望的面孔。
那场席卷了整个西南的大地震,是刻在整整一代华夏人骨子里的痛。
他记得很清楚,在那场灾难发生前,并非没有任何征兆。
后来披露的资料显示,有一些地方的地质监测站,确实捕捉到了异常数据。
但因为技术落后,信息传递不畅,以及缺乏一个统一高效的预警和决策机制,那些宝贵的信号,最终都淹没在了海量的数据和繁琐的流程之中。
如果……
如果当时有一套足够先进、足够灵敏的全国性地质灾害自动监测预警系统……
是不是就能挽救更多生命?
这个念头,在前世曾无数次折磨着他。
而现在,他的弟弟,刘小寒,一个还在上大学的年轻人,竟然就在做这个!
虽然只是和一个省里的单位合作,虽然可能只是一个很初级的项目。
但这颗种子,已经出现了。
刘清明的手微微颤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下筷子。
“小寒,你详细说说。”
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但刘小寒还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看着哥哥异常严肃的脸,有些紧张地挠了挠头。
“哥,就是一个很小的项目,我们就是帮着写点程序,做个数据模型。”
“研究院那边有一些老旧的监测设备,采集的数据都是人工整理分析,效率特别低,还容易出错。”
“我们的想法,就是把这些数据通过网络实时传输到一个中心服务器,然后用我们写的程序进行自动分析和筛选,一旦出现异常波动,系统就会自动报警。”
刘小寒说得有些兴奋,这是他引以为傲的作品。
“听起来不错。”刘清明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这个项目,是谁牵头的?你们的合作模式是怎样的?”
“是我们学校的一个教授,他跟研究院那边关系好,接了这个课题。然后就找了我们几个计算机系的学生一起做。”
“我们不要钱,就当是社会实践了,还能写进毕业履历里。研究院那边提供设备和数据支持,项目成果归他们所有。”
刘清明明白了。
这是典型的产学研合作,在这个年代还很新潮。
弟弟他们,相当于免费的劳动力。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件事本身。
“这个系统,现在做到哪一步了?”
“模型已经建好了,程序也写得差不多了,就是数据量太少,没办法进行大规模的测试和优化。”刘小寒有些苦恼,“研究院那边能给的数据有限,而且很多设备的精度也不够。”
刘清明沉默了。
他知道症结所在。
缺钱,缺设备,缺人才,更缺顶层的重视。
一个省地质研究院,能有多少经费?能有多少魄力去推动这样一件事情?
“小寒,这个项目,你一定要用心做下去。”
“不要怕困难,不要计较得失。”
“需要什么支持,随时跟我说。”
刘小明郑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刘小寒被哥哥突如其来的严肃搞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哥,你放心吧,我和梁媛都挺喜欢这个项目的,觉得特别有意义。”
一旁的刘红兵和王秀莲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到大儿子如此重视小儿子的学业,心里也是一阵欣慰。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光说这些工作学习上的事。”王秀莲笑着打断了他们,“快吃菜,菜都要凉了。”
一桌人重新举起筷子,气氛再次热络起来。
但刘清明的心,却已经有些飘了。
……
除夕夜,一家人看着春晚,守岁到十二点。
新年的钟声敲响时,窗外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
这个年代,年味儿还很足。
第二天,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刘清明就醒了。
苏清璇还在熟睡,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来到客厅。
父亲刘红兵已经起来了,正在阳台上活动筋骨。
看到儿子出来,他笑了笑。
“醒了?”
“嗯,睡不着了。”刘清明走到他身边。
父子俩都没再说话,静静地看着窗外。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没多久,王秀莲也起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厨房。
“小璇想吃我做的鸡蛋饼,我得赶紧给她做。”
刘小寒也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看到父母都已经收拾妥当,有些不好意思。
“爸,妈,哥,新年好。”
“新年好。”
简单的问候,却透着家的温暖。
刘清明的新家很大,三房两厅双卫,足够一家人住。
主卧他和苏清璇住,次卧给了父母,小卧则是刘小寒的。
王秀莲一边在厨房里忙活,一边还在感叹。
“这房子真大,真亮堂。咱们家清明有出息了。”
刘红兵带着刘小寒在小区里溜达,熟悉环境。
回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惊奇。
“这小区跟个公园似的,啥都有。”
他们一辈子生活在林城那样的老工业城市,何曾见过这样现代化的住宅区。
吃过早饭,刘清明看了看时间。
“爸,妈,小寒,我得去机场接一下人。”
“去吧去吧,正事要紧。”王秀莲挥了挥手。
刘清明开着车,直奔首都机场。
吴新蕊和苏玉成乘坐的航班,准时降落。
接到两位长辈,刘清明把他们的行李放进后备箱。
吴新蕊有两天假期,初三就得飞回清江。
坐进车里,吴新蕊开口便问。
“亲家都到了吗?”
“昨天到的。”刘清明一边开车一边回答,“他们可高兴了。”
苏玉成也问道:“住得下吗?别太挤了。”
“住得下,我们买的那套房,三房两厅,正好够住。”
“这会儿他们都起来了,我妈在给小璇做早饭,我爸带着小寒在小区里逛呢。”
刘清明把家里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吴新蕊点了点头。
“一会儿我和你爸陪着小璇,你带亲家他们去市里转转。”
“看看升旗,游游故宫长城什么的。”
“行,都听您的安排。”刘清明答应下来。
难得来一次,他也想让父母多看看。
这些著名景点,他自己其实也没怎么去过。
以前是没时间,后来苏清璇怀了孕,更不方便到处跑了。
“应该的。”吴新蕊说,“你们平时也忙,一年多没见了,是该多聚聚。”
苏玉成看着开车的女婿,脸上满是赞许。
“小璇的状态不错,这都多亏了你。”
“你把她照顾得很好。”
“爸,这是我应该做的。”刘清明笑了笑,“我只怕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吴新蕊也笑了。
“你不光把小璇照顾得很好,你自己的工作,也做得很好。”
“铁道部和发改委两边跑,两边的领导对你评价都很高。”
她话锋一转。
“我可是听说了,你现在有个外号。”
刘清明一愣。
“您也听说了?”
“刘老九,不是什么好词。”他有些无奈。
吴新蕊和苏玉成闻言,都笑了起来。
苏玉成乐不可支。
“我听苏浩说,你现在可是出了大名了。”
“部委里都知道,有个“九爷”不好惹。”
“国务院一共才二十八个部委,你自己说说,你这份量。”
刘清明只能苦笑。
“爸,妈,你们也是我的后盾。”
苏玉成感慨道:“当初还以为你这性子,在体制内很难走得远。”
“现在看看,或许你天生就适合走这条路。”
“清明是真性情,一心想干实事。”吴新蕊的评价很中肯,“得罪人不是他的初衷,但能干事,就会有人欣赏。”
“所以,有人想害他,也自然会有人保他。”
“我的那位老领导,现在对他可是赞不绝口,完全忘了当初是怎么恨你的了。”
吴新蕊说的是卢东升。
刘清明心中微动。
苏玉成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我听说,这次机构调整,新组建的那个应急管理部,卢东升的呼声很高?”
吴新蕊点了点头。
“基本定了,只等假期后过会。”
刘清明心中一震。
这事,真的提前了。
比前世早了整整十几年。
这绝对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这意味着,国家对于各类突发事件和自然灾害的应对,将会有一个质的飞跃。
一个统一指挥、权责明确、反应迅速的超级部门即将诞生。
刘清明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
先把岳父岳母送到他们原来住的房子放下行李,刘清明又载着他们,回到了自己的新家。
两家人,总算是在京城实现了大团圆。
王秀莲和刘红兵见到吴新蕊和苏玉成,还是有些拘谨。
毕竟对方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
但吴新蕊和苏玉成却表现得非常随和亲切。
吴新蕊拉着王秀莲的手,一口一个“亲家母”,聊起了家常。
苏玉成则和刘红兵聊起了生意上的事。
客厅里的气氛,很快就变得融洽起来。
为了给妻子和岳家留出空间,刘清明按照吴新蕊的建议,带着父母和弟弟出了门。
“爸,妈,小寒,今天我当地陪,带你们好好逛逛京城。”
大年初一的市区,游客并不像前世那样人山人海。
毕竟,华夏还没有真正富起来。
旅游依然是个很奢侈的事情。
一家人玩得十分尽兴。
刘清明带着相机,给父母和弟弟拍了很多照片。
某广场,某宫博物院,一个个著名的景点前,都留下了一家人的合影。
一天下来,刘清明的手机也没闲着。
拜年的电话和短信一个接一个。
他也打出了很多电话,维系着自己的人脉关系。
过年过节,正是联络感情的时候,这个道理他懂。
当一家人走进某宫博物院时,一个有些意外的电话打了进来。
来电显示是康景奎。
“刘处长,新年好啊。”电话那头,是康景奎爽朗的声音。
“康队,新年好,你这是回家过年了?”刘清明笑着问。
“我调走了。”康景奎的下一句话,让刘清明停下了脚步。
“年前定的,年后就要离开,可能来不及当面跟你告别了,就在电话里说一声。”
“这事,还得谢谢你。”
刘清明皱了皱眉。
“去哪儿了?清江?”
“不,蜀都。”康景奎说,“在下面的一个州当支队长,级别提了半级,工作内容也很合我心意,你放心。”
刘清明沉默了片刻。
蜀都。
又是这里。
“老康,我们之间,不用说客气话。”
“你是真的满意,还是不想给我添麻烦?”
“你得告诉我实话,我在能力范围之内,一定帮你。”
康景奎在电话那头笑了。
“老杨在公安部都跟我说了你的事迹,我当然相信你的能力。”
“放心吧,这也是我自己的意愿。周公子还了我人情,你也不欠我什么。”
“能碰上你们,是我老康的幸运。”
“以后有机会来蜀都,可一定要找我,咱俩好好喝一杯。”
刘清明听出了他话里的真诚和释然。
康景奎是个骄傲的人,他既然这么说,就是真的已经放下了。
“好,那就说定了。”
“我的电话不会变,你有任何事,直接给我打。”
挂了电话,刘清明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继续带着家人游玩,除了景点,京城的著名吃食也不能错过。
中午吃了全聚德的烤鸭,下午又去吃了东来顺的铜锅涮羊肉。
晚上九点多回到家时,还特意打包了一份稻香村的糕点。
苏家三口,加上刘家四口,又是一个其乐融融的夜晚。
临走时,吴新蕊看着这温馨的家庭氛围,竟然还有些舍不得。
她坐上丈夫苏玉成的奔驰车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
“老苏,我以前一直以为,工作是最重要的。”
“为了工作,我忽略了你,也忽略了孩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虽然并不后悔当初的选择,但心里,终归还是有些遗憾。”
她声音顿了顿,还是问出口。
“你是不是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厌弃我了?”
吴新蕊问完,却没有听到回答。
她又转回头,这才发现,苏玉成靠在真皮座椅上,双眼紧闭,呼吸均匀。
鼾声微响。
竟然已经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