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兴帝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李亭的母家。
这个孩子是他一夜荒唐后有的,曾经他也对这个孩子很好过。
可是,这个孩子小时伤犬,后又辱兄。
哪怕李亭如今一身贤名,他也从未想过要把帝位交给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皇子间的争斗他并非不知,但将手段用到如此下作地步,针对一个无辜女子,这已触犯了他的底线,更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传旨,”隆兴帝声音沉冷,“恭安侯治家不严,纵容内眷行凶,即刻褫夺侯爵,阖府上下,全部拘禁待审。凡有牵连者,一体查办,绝不姑息。”
这道旨意,等于是将恭安侯府连根拔起,五皇子一派的臂助瞬间折损大半。
李昭垂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好哥哥,你做好准备承受我的报复了吗?
隆兴帝发落完罪魁,看向李昭。
他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安抚和补偿的意味。
“杨家丫头此番受惊了,也是因我皇家之事无辜受累。传朕旨意,杨氏乐宜,淑德婉静,堪为表率,特加封为怀德县主,享双俸,以彰其德,安其心。”
县主之位,虽是虚衔,却代表着皇家的荣宠和态度,更是给杨家和天下人看的姿态。
隆兴帝想了想,又道:“这道旨意,老七,你亲自去杨家宣。也让杨爱卿知道,朕信重杨家,此事,皇家定会给他,给乐宜丫头一个交代。”
“儿臣领旨。”李昭这次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洪亮。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将那两个只剩半条命的“活证据”留给德意公公和殿前司,自己则捧着新鲜出炉的册封圣旨,转身出了太极宫。
步伐轻快,嘴角噙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甩了甩并未凌乱的发丝,翻身上马,朝着杨府方向,疾驰而去。
刚出皇城不远,便见另一行人马匆匆而来,为首者正是五皇子李亭。
他显然是接到了母家出事的消息,正急着入宫面圣。
两人在宫道之上,狭路相逢。
李昭勒住马,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那张一向温润如玉、此刻却明显透出焦灼与阴沉的脸。
“呦,”李昭挑了挑眉,语气轻快得近乎气人,“五哥这是干什么去?行色匆匆的。”
李亭强行压住心头翻涌的惊怒和恐慌,勒住马缰,脸上努力维持着惯常的温文。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眼底深处,一丝狠厉无论如何也压不住,闪了闪,又迅速湮灭。
他母家阖府被拘,消息刚传到耳边,如晴天霹雳。
而眼前这个七弟,刚从太极宫出来,春风满面,手里还捧着明黄的圣旨……
要说与此事无关,狗都不信。
“本王有事,需即刻面见父皇。”
李亭声音还算平稳,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紧绷。
“啧,”李昭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遗憾又欠揍的表情。
“真是不巧,父皇刚发了脾气,这会儿正忙着呢,下了严旨,谁也不见。五哥,你这会儿去,怕是见不着了。”
李亭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没空见我,难道有空见你吗?!
他心中怒涛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层温润的假面。
看着李昭那张写满“得意”和“你能奈我何”的脸,他真想……
指甲戳破了手心,有鲜热的血染进了甲缝。
但他终究是李亭,最懂得隐忍。
他深吸一口气,将几乎喷薄而出的质问和怒火死死压回心底,扯出一个更加勉强、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
“既然父皇今日忙碌,那本王就先行离开。多谢七弟告知,本王改日再请见父皇。”
说罢,他不再看李昭,调转马头,竟是连宫门都不进了,直接朝着来路返回。
李亭的背影挺直,却透出一股强撑的狼狈和隐隐的灰败。
李昭看着他那几乎要同手同脚的僵硬背影。
嗤笑一声,心情越发畅快。
他一抖缰绳,马蹄嘚嘚,捧着圣旨,朝着杨府,朝着他的杳杳,疾驰而去。
这公道,他讨回来了。
曜王府的仪仗并不张扬,但捧着明黄圣旨的亲王亲自驾临,依旧让杨府门前小小骚动了一番。
门房几乎是连滚爬进去通报,杨远舟和云氏匆匆整理衣冠迎到二门处时,李昭已下了马,手中圣旨卷轴的金线在秋阳下微微反光。
“臣(臣妇)恭迎王爷。”
杨远舟带着云氏便要下拜。
“杨大人,杨夫人不必多礼。”李昭虚扶了一下,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疏离的客气,但眼神比往日温和些许。
“本王奉旨而来。”
奉旨?
杨远舟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李昭,李昭面上带笑,隐约可见的是几分高兴。
他的身后,也没看见杀气腾腾的禁军,只有王府规整的仪卫。
云氏也悄悄拉了拉丈夫的袖子,示意他镇定。
一行人到了正厅,香案早已摆好。
李昭站定,“杨大人,这道圣旨是颁给杨杳杳的,快让她出来接旨。”
杨杳杳换下水红胡服,换上一身月白暗绣兰草的交领宫装换上,腰间系了条藕荷色锦带,鬓边只簪一支守心簪,素净里透着几分端庄。
李昭展开圣旨,清越的声音在厅中回荡:“杨氏乐宜,淑德婉静,堪为表率,特加封为怀德县主,享双俸,钦此。”
圣旨念完,厅内静了一瞬。
杨远舟和云氏都愣住了。
县主?
突如其来的册封?
还是双俸?
如今县主分为两种,一种只有虚名,别的什么都没有。另一种则是有俸禄的,双俸,这都可以说是简在帝心了。
这……这是天大的恩宠。
杨乐宜跪在最前,闻言也眨了眨眼,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猫儿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随即垂下,她恭敬谢恩:“臣女谢陛下隆恩。”
李昭将圣旨交到她手中,指尖相触,他几不可察地轻轻挠了一下她的掌心。
面上却一本正经:“县主请起。陛下说了,此番让你受惊,皇家定会给你,给杨家一个交代。”
这话里的意思,杨远舟和云氏立刻听明白了。
因着杨乐宜遇险,他们自然知道,也后怕不已,只是没想到皇家反应如此迅速,补偿如此厚重。
杨远舟心情复杂,既感激皇恩,又深觉女儿是因这桩婚事才卷入危险,看向李昭的眼神便有些难以形容。
云氏却是心思转得快,连忙笑道:“陛下圣明,王爷辛苦。快,王爷请上座。乐宜,还不请王爷用茶?”
她一边招呼,一边悄悄拧了一把还在发愣的丈夫的后腰。
杨远舟吃痛,“嘶”了一声,回过神来,对上妻子警告的眼神,只得堆起笑容,干巴巴道:“王爷请用茶。府中简陋,招待不周。”
心里却在嘀咕:这小子,来宣个旨就得了,难道还想留下吃饭不成?
李昭从善如流地坐下,接了乐宜亲手奉上的茶,却也不急着喝,目光扫过杨远舟那副“送客”的表情,又看看云氏热情中带着点别的意味的笑容,心下明了。
果然,云氏下一句便道:“王爷一路辛苦,若不嫌弃,便在府中用顿便饭吧?我灶上还特意炖着羊肉汤,秋日里喝了最是暖身滋补。”
她说得热情,眼神却飘向乐宜,悄悄眨了眨眼。
乐宜微微歪头,猫儿眼里透出一点疑惑。娘亲对羊肉轻微过敏,平日府里极少做,怎么今日突然炖上了?
还特意提起?
杨远舟一听妻子要留饭,下意识就想拒绝,嘴唇刚动,后腰窝又被云氏极其隐蔽地、用力拧了一把。
他疼得差点跳起来,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弯,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和一句极不情愿的嘟囔:“啊对对对,炖、炖了汤,羊肉汤。那个,王爷,下官书房里还有些紧急公务需处理,怕是不能作陪了,失礼,失礼,”
说着,杨远舟站起身来,身子却半分不想挪动。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家让给那个准备拱他家小白菜的猪。
云氏简直要被自家夫君气笑了,面上还得维持着端庄笑容,暗地里又瞪了杨远舟一眼。
李昭将杨家父母这无声的“交锋”尽收眼底,心中暗笑,面上却八风不动,只微微颔首:“杨大人公务要紧,请自便。”
等云氏和杨远舟都走了出去。
杨往前迈了两小步,走到李昭身侧,伸出葱白的手指,轻轻拉住了他玄色衣袖的一角,微微用力拽了拽。
李昭放下茶盏,侧头看她。
少女仰着脸,猫儿眼亮晶晶的,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她小声问,带着一点好奇和确认:“是王爷……特意给我讨来的圣旨吗?”
她还记得他说的那句“绝不让我们杳杳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