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了。
或者说，是被切断了。
众人站在山谷的中心，面前是一道在大地上撕裂开来的巨大伤口。那不像是由地壳运动形成的峡谷，边缘平整得如同被一把烧红的餐刀切过的黄油，岩石切面上甚至呈现出某种类似于玻璃化的结晶状态。
没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幽蓝色的微光从地底透出来。
“这……这是什么？”郝多鱼趴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顿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把刚吃的压缩饼干吐出来，“谁把埃及金字塔倒过来插地里了？这工程量，得是外星人干的吧？”
确实是一座金字塔。
一座极其宏伟、通体由某种不知名黑金属铸造的金字塔，正以塔尖朝下的姿态，悬浮在深渊之中。它的表面并不光滑，而是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像是电路板一样的纹路，偶尔有蓝色的流光在纹路中游走，像是这座巨型建筑的脉搏。
更诡异的是，明明这东西看起来充满了高科技的赛博质感，但在每一个金属接缝处，又贴满那种早已风化发黄的朱砂符纸，显得不伦不类，又令人毛骨悚然。
“不是外星人。”卫从良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块已经裂开一道缝的罗盘，此时罗盘上的骨针正死死指着下方，一动不动，“这是“亚特兰蒂斯”……不，确切地说，是上一个纪元文明留下的“镇狱”。”
“镇狱？”宋严皱眉，强光手电的光柱打在金字塔的外壁上，被某种吸光材料瞬间吞噬。
“用来关押那些杀不死、烧不烂，连天道都容不下的东西。”老卫脸色惨白，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二十年前，我也只是在外围捡了点垃圾。真正的入口，在那个塔尖……也就是最下面。”
“全体检查装备，准备索降。”宋严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下令。作为第九局的指挥官，他的字典里没有退缩，哪怕前面是地狱。
陈寄舟没动。他盯着那座倒悬的金字塔，兜里的手机烫得惊人。
零七的警告在视网膜上疯狂刷屏：
【检测到强磁场干扰。】
【检测到空间重力参数异常。】
【警告：此区域物理规则已被局部改写。建议管理员不要相信牛顿。】
“不用索降。”陈寄舟突然开口，一脚踢起地上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踢进了深渊。
石头划出一道抛物线。
但在下坠了约莫二十米后，这块石头并没有继续加速，而是像是掉进水里一样，速度骤减，然后——
缓缓地向上飘了起来。
“卧槽！”楚天霸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反重力？这特么是修仙界的浮空术啊！”
“走吧。”陈寄舟紧了紧背后的雷击木剑，第一个跳了下去。
身体穿过那层无形的界限时，陈寄舟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就像是整个人的内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紧接着，视野颠倒。
原本的“下”，变成了“上”。
原本的“深渊”，变成了头顶的“天空”。
当众人双脚落地时，他们正站在金字塔底座（现在的天台）的一条金属长廊上。头顶是刚才跳下来的悬崖边缘，此时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天井。
“报告局长！指南针失效！气压计读数紊乱！我的电子表在倒着走！”一名特勤队员声音带着颤抖。
宋严死死盯着自己手腕上的军用机械表。秒针确实在逆时针跳动，而且速度忽快忽慢。他从腰间拔出一根荧光棒，折亮后扔向前方。
荧光棒并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像气球一样飘到了半空。
“这不可能……”宋严的呼吸开始急促，额头上渗出冷汗，“重力反转就算了，为什么连时间流速和浮力公式都是乱的？质量守恒呢？能量守恒呢？这不科学！”
“宋局，深呼吸。”裴玉芝一巴掌拍在宋严的后背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趴下，“在这里讲科学，就像在精神病院里讲逻辑。别想为什么，跟着直觉走。”
陈寄舟回头看了一眼。
宋严这种极度理性的人，在这种SAN值狂掉的环境里反而是最脆弱的。相比之下，郝多鱼和楚天霸这两个本来脑回路就不正常的家伙，反而适应得很快。
“师父你看！那边的火是绿色的！”郝多鱼指着长廊两侧的火盆。
那是某种燃烧的油脂，火焰呈现出幽幽的碧绿色。陈寄舟伸手靠近了一下，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冷火。
典型的T-004位面特征。
“这地方是个缝合怪。”陈寄舟低声道，“建筑风格是C-077赛博界的，物理规则是T-004修仙界的。看来那个“噬界者”消化不良，把几个世界的残渣都吐在这里了。”
众人沿着长廊向金字塔内部推进。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镶嵌在墙壁里的干尸。这些尸体穿着各个朝代的服饰，有身穿锁子甲的古代将军，也有穿着二战军服的士兵。他们无一例外，都被某种金属管线强行插入了后脑，像是一排排报废的生物电池。
终于，他们来到了金字塔的中层核心区——一个巨大的、类似于神殿的圆形广场。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三十米的巨型雕像。
“这是……千手观音？”楚天霸举起那把断了柄的工兵铲，也不知是在防身还是在膜拜。
确实像观音。
慈眉善目，宝相庄严，盘坐在莲花台上。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它的“皮肤”是惨白色的合成硅胶，那双微闭的眼睛其实是两颗巨大的广角摄像头。
而在它身后展开的，也不是佛光，而是一千条由液压杆和齿轮构成的机械手臂。
这一千只手上，拿的不是净瓶柳枝。
左侧五百手，握着加特林机枪、RPG火箭筒、*****。
右侧五百手，握着链锯剑、高频振动刀、激光切割仪。
而在莲花台的正下方，刻着一行用鲜血淋漓的汉字写成的标语：
**【南无加特林菩萨，六根清净贫铀弹。】**
“这特么是什么鬼东西？！”宋严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
滋——！
似乎是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那座雕像的电子眼猛地亮起红光。
原本慈祥的面部肌肉瞬间扭曲，硅胶皮肤裂开，露出了下面狰狞的金属骨架。
“入侵者……清除。”
一道没有起伏的电子合成音响彻广场。
轰轰轰轰轰！
左侧的五百只机械手同时开火。
子弹风暴如同金属海啸一般泼洒过来。
“找掩体！！”宋严大吼，将身边的郝多鱼一脚踹进了一个凹坑里。
第九局的特勤队员们展现出了极高的素养，瞬间分散，利用广场上的石柱进行还击。
但没用。
常规子弹打在雕像身上，连漆都没蹭掉一块。而对方的火力压制简直是不讲道理的，一根石柱在三秒钟内就被加特林削成了牙签。
“裴队！左翼！用RPG轰它脑袋！”宋严一边换弹夹一边指挥。
两发***拖着尾焰飞向雕像头部。
然而，雕像右侧的一只手臂轻轻一挥，一道激光精准地在半空中引爆了***。
“物理攻击无效！这玩意儿有主动防御系统！”裴玉芝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灰头土脸地喊道，“陈顾问！有没有那种……道法手雷了？！”
陈寄舟躲在一块厚重的金属板后面，正在疯狂点击手机屏幕。
“零七！骇入它！切断它的火控系统！”
【尝试接入中……连接失败。】
【错误代码404：目标未使用常规电子芯片。】
【扫描显示，目标核心为“生物脑”。那是……一颗活着的人类大脑，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作为中央处理器。】
【无法进行逻辑覆写，只能物理毁灭。】
“该死，这是湿件技术！”陈寄舟骂了一声。
这种把人脑当CPU用的技术，在赛博界是被明令禁止的禁忌，没想到在这里成了看门狗。
眼看特勤队员已经被压制得抬不起头，甚至有一名队员因为掩体被炸碎，整条右臂被机炮轰成了血雾。
楚天霸在角落里吓得哇哇乱叫，郝多鱼则抱着脑袋开始背诵银行卡密码，似乎是在立遗嘱。
不能再拖了。
陈寄舟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地下极深处，加上那种“冷火”的存在，说明这里的环境温度极低，只是因为某种立场隔绝才没有结冰。
既然是生物脑，那就一定需要恒温环境。一旦维生系统的温度失控，大脑就会立刻死亡。
“既然黑不进去，那就给它降降温。”
陈寄舟深吸一口气，打开了APP的【F-003位面】界面。
虽然这会消耗掉他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大半能量，甚至可能会让他虚脱昏迷，但此刻顾不上了。
【请求通讯：尤利娅·霜心。】
【同步技能请求：绝对零度·领域展开（一次性体验版）。】
【代价：能量值-5000，好感度波动（视事后补偿而定）。】
“批准。”
屏幕那头传来尤利娅略带慵懒却威严的声音：“既然是亲王殿下的请求……那就赐予这些废铜烂铁一场华丽的葬礼吧。”
嗡——
陈寄舟感到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从手机顺着手臂瞬间流遍全身，他的眉毛和头发在一秒钟内结满了白霜，双眼瞳孔变成了极致的冰蓝色。
他从掩体后走了出来。
面对那漫天的弹雨，他没有躲避，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凛冬，已至。”
咔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以陈寄舟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光环瞬间炸开，横扫整个广场。
飞在空中的子弹，在接触到光环的瞬间，表面覆盖上了一层冰晶，失去了动能，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那汹涌的*****喷出的不再是烈火，而是冻结成冰雕的红色晶体。
光环扫过那座巨大的“千手观音”。
机械运转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液压管里的传动油瞬间凝固，齿轮被冷缩的金属卡死，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而那颗藏在硅胶皮肤下、正在疯狂运算的生物大脑，连最后一道指令都没发出来，就变成了一坨灰白色的冰块。
三秒。
仅仅三秒。
整个神殿变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冰宫。
那座不可一世的杀戮机器，依然保持着千手齐张的姿势，却再也动弹不得，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坚冰，如同封存在琥珀里的虫子。
陈寄舟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鼻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那种掌控生死的强大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透支后的极度虚弱。
“这……这是什么？”
宋严从掩体后站起来，看着眼前这一幕，手中的枪掉在了地上都浑然不觉。
如果说之前的道法手雷还是“借力”，那刚才这一瞬间，陈寄舟展现出来的，就是神迹。
彻彻底底的、凌驾于物理规则之上的神迹。
“别问。”陈寄舟擦掉鼻血，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颤抖着剥开塞进嘴里，试图补充一点热量，“这叫……制冷维修，一次五百万，记在第九局账上。”
郝多鱼从坑里爬出来，看着眼前这座巨大的冰雕，张大了嘴巴。
“师父……您这空调开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没人笑。
所有人都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眼神看着那个穿着格子衬衫的背影。
陈寄舟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走到那座冰封的雕像前，伸手敲了敲它那只垂下来的巨手。
哗啦。
巨大的金属手臂如同玻璃一样碎裂，掉在地上摔成粉末。
而在那一堆碎冰和废铁中，一样东西掉落了出来。
那是一张黑色的、材质像是一张某种生物皮肤的……入场券。
陈寄舟弯腰捡起。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正在倒计时的血色数字：
【00:15:00】
“看来，我们只是过了安检。”
陈寄舟抬头看向雕像身后那扇缓缓打开的、通往更深处的漆黑大门。
在那门后的黑暗中，隐约传来了一声叹息。
那声音不像机器，也不像人类。
倒像是一个沉睡了千年的神明，翻了个身。
“真正的演出，才刚开始。”